村头见了她,笑道:“春来,你昨个儿说家里进了贼,我思来想去总不安心,这种事报官比较妥。”
那位唤春来的女子抬眼,脸色有些淡漠,随口应付:“不必了,我已处理好了,各位官爷回去罢。”
“这……”村头面露难色。
此时坐在门槛口那孩童指向他们,脆生生扭头同村头说:“村头伯伯,我姐姐说了,黑幞头,青玄衣,视民若草足碾之,您找他们是没用的!”
“小屁孩,说什么呢你!”小六顿时炸毛起来,又对李净宽慰道,“通判,从前九月村这快你没经手过,这儿的村民个个刁蛮无理,手下人办事也很是头疼……”
李净点点头,丝毫不恼,温和同那女子问道:“既如此,春来姑娘可是知晓那贼人为何人?”
春来不说话,僵持了好一会儿,里屋传来年迈老者的声音:“春来,让他们进来吧。”
此番,他们一众人才进去,留了几个在屋外查探。
里头甚为简陋,中间摆着一张快要腐朽破败的陈年木桌,短缺的一只桌角用石子抵着,摇摇欲坠。桌上摆着四只瓷碗,中间就放了碗碎米粥,周围两只长凳只能坐四人,除此,隔着远远摆着一张小独凳,落满了灰。
进了屋,他们几个直愣愣杵在那瞧着他们吃饭,李净退到一旁静静等着他们吃完,再准备问话。
那晚碎米粥少得可怜,甚至可以称不上是粥,那孩童吃不够,耷拉着脑袋一脸苦恼揉着肚子。
这样苦寒的人家,竟还有贼人惦记,李净不由得纳闷。
这时,一旁的柳砚默默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棉布打开里面放着一张白饼,他伸手朝那孩童面前递了递。
那孩童面露犹豫,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又留意着他家大人的眼色。柳砚神情温和,示意他拿,他生的好看,不笑时清冷若玉,此时眉眼柔和起来,实在叫人难以抗拒。
果不其然,那小孩终是忍不住,伸手将那饼拿了过来,一旁的女子当是他的姐姐,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不成气的家伙!”
李净不由得多瞧了眼,她实在无法将眼前清风朗月的年轻男子与残暴贪生害死自己亲人的的亡命之徒联想一起。
“通判大人!”
此时,外有差役来传,李净寻声望去。
“劳您走牢狱一趟,肖边云有话同您说。”差役说道。
李净走出屋:“回绝了便是,窦大人不允我再碰此案。”
那差役极力劝说,话里话外皆说肖边云威胁衙门改供,去见一面亦是窦唯一的意思。
改供,是要揪出背后之人,窦唯一虽不会屈打成招,但亦应当不允许此事发生。
李净将这里交给柳砚,毕竟他比小六靠谱,一人离开了九月村,往牢狱赶去。
到了牢狱门前几尺,黑头和窦唯一正在那儿等着她,不等她开口,窦唯一对她颔首温声道:“进去吧。”
李净有些疑惑,窦唯一没做多叮嘱,知晓肖边云威胁要改供也不慌张,他神情自若,只是催促着李净进去,又叫黑头跟上护着她。
李净一脚踏进牢狱,狱里黑暗潮湿,烛光微弱,她提着灯走了有一段,方瞧见青丝缭乱,囚衣加身的肖边云。
他满嘴胡茬,眼底发青,蜷缩在脏乱的稻草堆边,看见李净来了,眼底的一片死水微澜,隐隐透出光。
“通判大人,您来了。”他声音发哑,有些刺耳。
李净站在他面前,问道:“见我何事?”
肖边云听后立马抓紧李净的手,他的眼珠布满血丝,满脸殷切,语气带些小心翼翼:“大人,可否帮我一件事?您放心,此事若能妥,我永不改供,死得远远的。”
“你就算改供也不无辜,你砍了人。”李净淡淡开口道。
肖边云手渐渐卸了力道,松开李净的手,他垂着眸,眼底再次恢复一滩死水。
李净无奈扶额:“说说看。”
肖边云抬起头,兴冲冲道:“您放心,不违律不驳道,大人您可晓得鹤红楼?”
李净点点头。
“肖某想麻烦大人去一趟我家老屋,就东街口道上非常破烂的那个茅屋,里头有床榻下藏着一个木盒子,可否帮我转交与鹤红楼的莺三娘?”
传闻是真的?他从前果真有个姘头,就因为这个还特意叫她回来,为此威胁县衙。
李净一愣,道:“没了?”
肖边云道:“麻烦大人了。”
“都这地步了,你还想着你那相好?”一旁的黑头忍不住说道。
肖边云眸光暗淡,扯了扯嘴角苦笑着:“她不是……”
黑头嗤笑:“得了吧,苏氏都弃你了,不用撇清关系。”
李净站在一边对他点点头,答应道:“好说,我帮你。”
“其实,你也不必特意找我,这桩案子如今与我无关,你好好同窦大人说,这点小事他不会不管。”李净又道。
肖边云笑笑:“可知州大人说,找李通判,大人您必不会辜负于我。”
出了狱门,看见窦唯一站在外面,李净不动声色凑了过去。
窦唯一见她一副古古怪怪的模样,没好气道:“作甚?”
“大人为何忽然改变主意了?”
窦唯一伸手拍了一下李净脑袋,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看着李净:“你忘了,我向来是个善变之人。”
李净撇了撇嘴,不知身旁之人此时正在想些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窦唯一说不出来什么感受,他担忧李净安危是真,为肖边云那样的人产生怜悯亦是真,他一向全身远害,不知是为何动摇,亦或许是看到隔街总角孩童向他奔来,乐呵呵为他递上个柑橘,而他的娘亲在一旁温声细语地说道:“这是我们的知州大人。”
耳边忽然有一阵轻笑:“大人不是变了,是您本就是这样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