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一怔,随即道:“你眼力真的很不错。”
岑白即刻笑着接道:“考官大人在人间糊弄鬼的话术也炉火纯青了啊。”
“我只是不愿他再留有遗憾,他将那三人做成生桩,魂魄上已然背负孽障,黄泉风大,他没了夙念茧护体,说不准还没到冥界就已经魂飞魄散,就算侥幸到了地府,也入不得轮回,怕是要陷在彼岸花海里,坠入地狱,不得往生。”
314语声冷漠,岑白却听出其中的不忍,指间红线正在风中飘摇。
“既然你根本看不见轮回何处,那张依一转世的背影你又是从哪变出来的?”
314还没出声,蜮章的声音便先冒了出来,“是我呀!”
他的声线已褪去稚嫩,仍带着少年的明锐,314干脆一扬手将他放了出来。
岑白眨了眨眼,一位身着黑色羽衣的少年刹那出现在眼前,他生得高挑瘦削,正是人间十五六岁的孩子拔个头的样子,长相和314有五六分像,如出一辙地好看,想来他主人在描摹他样子的时候也没想着费功夫,干脆就按照自己的长相来了,只是眉间没有红痣,眉眼又灵动活泼,唇角总蕴着喜色。
想不到这些时日过去,蜮章的人形竟然已经养出来了。
其实岑白早有预感,虽然蜮章之前一直以乌鸦的形态来回飞,但语音语调已经有所变化,就比如他不再自称“蜮章”,而是开始用“我”。
蜮章见岑白在端详他,他便上前一步,凑近了扑闪着眼睫,笑道:“姐姐姐姐!你看我好不好看?”
岑白摸了摸他带着流苏的衣角,莞尔道:“好看,比你主人好看。”
她说完,用余光瞥向314,后者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神色却是明显更加冷淡,直接转过头,连看也不朝这边看一眼。
蜮章觉察到他主人不太高兴,出来开了个屏就连忙藏了回去。
岑白成功让两只鬼都闭了嘴,沾沾自喜一秒后,便求和地扯了扯红线。
“那你为什么不肯给张苹看生死簿,那属于你们地府的机密吗?”
314手上缠着的红线被岑白扯得毫无章法,他摊开掌心稍作整理,随后道:“地府没有什么机密,我不是不给他看,而是生死薄这个东西,压根已经没有了。”
岑白明显一愣,“怎么会……”
“生死簿在几百年前就被烧了个精光,现在只有生出夙念茧的鬼会有个自动生成的阴阳本残卷落在地府和判官手里,这样方便抓鬼,等夙念茧一消,残卷也跟着销毁,其他的鬼如何轮回,功过如何,全靠大数据随机,反正他们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判官也落个清闲。”
“还、还能这样啊…”
岑白实在有些惊异,“那…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到底是谁干的?”
314斟酌片刻,才道:“这事和柳老板的檐生一脉有关。”
他话音刚落,岑白手中的金色鳞片便闪过一束耀眼的光泽,柳老板的声音凭空而起,“既然说起我家的事,那便来找我问。”
只见光里霎时透出一条白金相间的长蛇,那蛇信子正要伸过来,岑白下意识一躲,才发现那不过是虚影。
她刚松一口气,就看见蛇头直接将314卷住,而蛇尾下一秒就缠到她的腰间,一人一鬼被打包带到老地方——柳老板那奢靡无比的花园办公室。
柳老板的手下十三单膝跪地,木桌后的转椅一动,他便开口道:“禀仙主,人和鬼都给您带来了。”
“好,你下去吧。”
缠着岑白的蛇尾散去,岑白活络了一下筋骨,不料那蛇信子又伸过来,在她脸上划过。
“还成,全须全尾的,没缺胳膊少腿。”
柳老板将长发向后拢去,噙着笑道:“你既然好奇我们檐生一脉的事,那我便亲自说给你听,免得……”
她倏地话锋一转,用食指虚点了314一下,“那无知小辈说不清楚。”
314懒得与她争口舌之快,径自找了把椅子坐下。
柳老板斟满茶水,抿了一小口,在袅袅热气中开口道:“我们蛇族分檐生一脉和苔藏一脉,如今分属五仙和五毒,蛇族原本是一家,只是出了檐生,后又出了苔藏,这才分成两支,我们檐生一脉与冥界的关系一直尤为密切。”
柳老板的瞳仁细长碧绿,像是冷血动物的眼睛,她眸中闪烁着光晕,像是跳动着几百年还未熄灭的篝火。
“其实我也没有亲眼见过檐生,在她的时代里,我恐怕还是一条小蛇呢,当年水神与火神不和,水神共工怒触不周山,引得地府大乱,各势力割据一方,要使冥界改天换地,檐生身为夜叉扶持月见罗刹,盘踞扶桑巨树之下,成了冥界首屈一指的大司命,一时间风光无两,人间有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檐生有了身份,我们这一脉便也过得风生水起。”
“只是在一次大战期间,月见罗刹不幸殒命,判官说生死簿上没有月见之名,所以她再也不得入轮回,月见是檐生亲手培养出来的罗刹鬼,是她全部的心血所在,檐生一气之下,便将生死簿烧毁,自此不知去向,有的说她入了轮回成了人,也有人说她堕入通灵界落得个不妖不鬼的下场。”
314对这段历史确实知道得并不详细,他只知道生死簿是檐生烧的,至于前因后果却是全然不明。
他追问道:“可是月见罗刹后来不是成了冥王吗?”
柳老板耳垂上挂着的翠绿耳坠闪了闪,她答道:“那都是后话了,檐生恐怕也想不到,月见都已经入了地狱,竟又杀了回来,还成了冥王,可是这些她都看不到了。”
自己培养出的心腹,却不能亲眼看着她成王,岑白心中竟平生出几分酸楚。
柳老板似乎注意到她的神色,也不由得叹了口气,“好了,故事也讲完了,不知道有没有满足你的好奇心。”
岑白想把那金鳞片还给柳老板。
柳老板却拒绝道:“这鳞片你收好吧,我柳仙拿出手的东西,就没有再收回的道理,下次再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我很愿意跟千里光合作。”
这话让岑白想到厉兑,这样的事她真的不想再有下次。
岑白和314又被那长蛇虚影送了出来,看门的保安换成了络腮胡,他们再一次被赶出破烂工厂。
314还是像从前那样把他的客户安全送回家。
岑白在314的目光里走进楼道,身影没入黑暗,她在二楼的缓步台上停下,透过玻璃看见314的身影仍立在那,乌鸦扑腾着翅膀停在他肩上。
岑白一低头,却发现红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断开了,她心头竟漫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蜮章在主人身上站得好好的,还不忘给自己梳梳毛,他的人形还不稳,不能维持太久。
他低头看着自家主人拐进一条窄巷,正要用心弦联络鬼域,他已经想好回去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了,却忽而觉得脚下不稳,只见主人身形一颤,直接倒了下去。
蜮章顾不了太多,连忙化作人形从后面接住314,“主人!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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