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那时,所拥有的即是千疮百孔的身躯与灵魂。
这是事实,这也是未来,这也是这具小小身躯所要担负的残酷命运。
“霍里斯,每个人都是这么辛苦的么?”小王子十分难过,如果做人要那么痛苦,那为什么要选择做人,做一棵树,做个石头,是不是都比做人要好。
“是的,小王子,每个人都是这样辛苦的,”霍里斯不得不说下去,即便他也心有不忍,但他知道不得不继续“他们也有很多不能选择,也有很多不得不,甚至更多的时候,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真正在追逐些什么。”
“为什么?”都已经忘了要追逐什么,为什么还要那样拼命的去追逐。小王子并不理解。
“因为停下来会让他们更为迷惘,他们害怕迷失,所以拼命的证明着自己在往对的方向竭尽全力的奔跑。”年轻的侍卫长说出了事实。
“即便那是错误的方向?”穆塞稚嫩的开口,他并不能真正明白人们在追逐着什么,如果追逐的是一个错误的存在,那也要继续么?
“对和错对他们来说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不过是想排解自己的虚无,那无所凭依甚至不知意义的空虚感,”霍里斯的言语让年幼的小王子有一瞬间的震惊,那是他现今所无法认知的真相。“纵使他们看起来如此繁忙着,坚定着,但实际上他们也不过是为着自己的存在赋予着价值,他们要用焦虑和行动来显示着自身忙碌的事实,他们要同化更多人的价值观来优化自身的形象。”
“那他们最终会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么?”穆塞轻声问道。
“小王子,虽然我也很想回答你,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像你一样希望他们会,他们能真正找到能够赋予意义,正确且美好的东西。但我不能排除那只是另一个自欺欺人的可能,我们同化了更多人意识和价值观,而共同造就了一个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的东西。它有可能是恶的,不好的,甚至令人唾弃的,而共同创造出了这样一个不好的东西的我们,又如何去看待我们自身,有意为之和无意跟随,使其庞大,异变甚至破灭的同时,我们每一个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都是无可辩驳的。”霍里斯无奈的说出了那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所以这其实并没有真正的答案,对么,霍里斯?”小王子蓦然觉得很悲伤,这种复杂和无力不是他能够解决的,即便他很努力的想要去看清,并试图去努力去改变,但似乎结局仍不在任何人手中。
唯有受挫与疼痛是真的。
“小王子,很多时候,我们看不到未来真正会发生什么,我们只能做着眼前我们能够做到的。很多事情,我们从不甘愿去做,但如果那是必须由我们去践行的,我们也只能先把自身放在一边,在我们选择了所站的立场与身份后,我们唯有做到自我的可行。那一刻犹疑和悲伤痛苦即便并存,也要先置于一边,我们没有办法承受更多,更没有时间可以作为情绪的撕扯,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控制,然后践行那个身份该有的。”霍里斯给出了他的答案。
“即便那是错的,”小王子轻声开口。
“即便那是错的。因为我们没有办法从始至终都是正确的,而如果您敢于正视自身的心的话,我相信,即便是错的,您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将其导向正确的道路。因为对于勇于承认自身错误和弱点的人来说,他永远知道自身该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前进,他们不会否认甚至逃避自己做的那些,无论对其他人来说是好还是坏,那不过是一个客观的事实,他们会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痛楚且深刻,但他们在这个立场与身份上,他们唯有做好自己,而若之后有一天,要担负起他所需要承担的一切之时,他也早已做好了准备。”侍卫长看着眼前这年幼的孩子,突然之间心间裂开一丝悲楚。
“霍里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很难受很难受,”小王子摸着自己的胸口,觉得痛得有些不能自已,他有些泣不成声“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很难过很难过,心很疼,止不住的疼……”
年轻的侍卫长将这瘦弱的孩子拥进怀里,轻声安慰道“小王子,不要悲伤,那只是我们身为人这个身份的一部分,他不全然是好的,也未必所有都是坏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在寻求一条可作为解脱的道路,那可行的力证。但走得足够坚定甚至足够清醒的人必然是孤独的,他们只是审时度势于这个世界,于这个世界的法则中穿梭,他不会永久的站立于一端,长久的固化会让所有的存在都慢慢死去,而当所有一切都不再改变,也就意味着它将临近崩毁的边缘。若您希望它能延续并不断的生长,那么我们则需要从另一端去了解在不同的人眼中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
“即便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小王子似懂非懂的开口。
“即便这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但比起作为人的这趟旅程,您需要体会并品尝足够多的东西,您才会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够做到些什么,或者说您真正想赋予这段有限的人生是何价值,有何意义,”霍里斯慢慢为小王子擦干眼泪“这并不容易,小王子,但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没有更好的办法么?”小小的穆塞哭得十分伤心,他觉得疼,但不知道为什么疼,他只是知道他非常非常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我很想告诉您有,但小王子,人生这段旅程并没有什么捷径,凡是您想通过各种方式想要逃避或绕开的,总会在某个时刻以不期然的方式再次回到您的面前,您除了克服突破它,没有第二种方式可以真正战胜它。”他轻轻拍着小王子的背,试图去安抚这个孩子的悲伤与痛苦,他知道他这样讲有些残酷,但这是小王子必将经历的一课。
他不忍心,但他不得不这样做。
这一次穆塞哭得很压抑,他努力想控制起自己的情绪,但仍是无法抑制住不断流下的眼泪“霍里斯,虽然我不喜欢,但我会试着……尝试看看……”
“小王子,您已经很勇敢了。”霍里斯知道小小的王子已经非常努力,他已尽到自己能尽的全力。
“可我……做得……还不够好……”年幼的小王子仍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即便自己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了,但仍是没有达到预期,这让他十分的羞愧与不甘,难过是有的,对自己的不能原谅亦是有的。
但你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责怪自己,也许你这一刻没有达到自己的想要,但不代表未来你永远不再进步。没必要苛责已经竭尽全力的自己,没必要让自己一直深陷在被比较,或者一定要去追逐的幻境里。能够适时放下,好好休息后再次竭尽全力的去奔跑,并不比一直逼迫着自己马不停蹄的前进要逊色。
只有足够安顿好自己,你才没有后顾之忧的去拼尽一切。不要因为这一次没有赢,所以便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成了耻辱,都成了不堪,那都是无用功,不是只有站在最前面的人才配拥有荣耀的资格,但凡是耗尽了自己的全力而无愧于心的,难道都不该为自己犒劳一句“我尽力了,我做到现今的我能做到的最好,虽然结局并不是我所乐见的,但下次我会做到更好。我仍是想赢,但我却不为眼前的这次没有获胜而感到丝毫惋惜。我拼尽了全力,我参与得尽兴,我也对我的对手深感钦佩,这场比赛也是公正的,让人心服的。我内心虽有落差,但我知道这是我的私心作祟,我会努力调整它,我也是羡慕和嫉妒的,但这不是我对于他人冷嘲热讽或是认为自己不如于人的诱因。胜利者赢得了众人的欣羡和荣耀,而我们赢得了对自身的敬重。我们虽然喜欢胜利,但我们更珍惜我们自己,以及在每一场比赛中的成长与阅历,我们同样可以很自豪,为自己的竭尽全力的样子而荣耀。”
“小王子,我能体会您想要做到最好的心情,”侍卫长有些怜爱的摸了摸小王子的脑袋“但很多时候,并不是我们真的做得不够好,而是以我们现在的能力未必能真正达到我们所期待的程度。那个期待可能是之后的我们,但在现阶段,我们能做的,或是可以抵达的,只能是我们现今的能力范围。而这并不羞耻,或者说它是正常的,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这并不是您需要苛责自身的原因。我知道您想要做得更好,也知道您会有行动和想法的并不能协调所带来的失落感,但这并没有办法一蹴而就的解决。它需要循序渐进,而不是您一直逼迫自己,您就能马上成为您想要成为的模样。”
“可是……我觉得我可以做得再好一点的……”小王子仍是有着小小的固执。
“那就从明天开始,我们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无论是否符合您的预期,它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重新开始训练,我相信您一定会比今天表现得更好。”对于霍里斯来说,小王子与他同样拥有着倔强的性格,这当然是前行路上必不可少的,却同样会因为过于较真,而自我逼迫,这种压力在不断鞭策着他们前行的同时,却也可能成为某日被压抑情绪的爆发的导火索。
而小王子,须得学着如何排解那些压抑与苦闷,否则那些重担终有一日会压垮这个孩子。
他必须得直视着那些鲜血淋漓的真相,他也必须接受那些好与不好的所有,他需要拥有多种的观点,他需要站立于不同的角度,他要用自己的经历时间和体会,去做出他认为正确的选择,而他身边,包括他们所有看着他以及关护着他的人,都将无法再影响其真正的意志。
王是孤独的,他担负这一个国家的命脉,他也担负着其子民的期许,他是一个象征,他是权力的执掌者,他可以是所有意志的结合,但他无法只单单作为他本身,作为一个私心的人。
“霍里斯,王是牺牲品,”当法塞斯王曾那样遥望着远方向他开口时,他的心是震颤而又疑惑的。
“他是这个国家的意志,也同样是这个国家灭亡的先兆,如果一个国家的王宁可舍弃自身的子民而要固留于那些财富权势,那么同样他也早已丧失为王的资格。王是丰饶的执掌者,也同样是灾祸降临的被问罪者。无论用怎样的言语和行为作为掩饰,那些真正存在的,不容辩驳的事实终有一日会回归于它应有的轨道之上。而那时,我们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真相也是理应。”法塞斯王是一个看得十分通透的王者,他早已看得足够长远,也正因如此,他才希望小王子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王者,而不是受利益与权势所操纵的傀儡。
没有人能真正在权利这头恶兽面前高昂起头颅,除非他能真正驯服这头恶兽。法塞斯王深知纵使是他也不能,而年幼的穆塞可以么?他无法回答,但他希望他可以,他希望他能做到他无法做到的,他也希望他能让那些自己无法完成的愿望能够在他这一代得以延续,并成为可能,更期待他能创造出一个比他更好的王国,成为塞班王朝历史中的不朽传奇。
他的王国需要王,一个比他更好的王。
侍卫长看着眼前这年幼的孩子,不知道王的期愿能不能成真,但看到那孩子仍是坚毅的点了下头道“霍里斯,我会的。我会从明天开始继续努力的。”年轻的侍卫长这一刻愿意相信,法塔尔穆塞,会成长为一个了不起的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