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蹲坐的青年却一直没在出声,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李芳心口“砰砰”地跳着,声音很大,但好像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口时声音竟然有些哑:“如何?”
林瑛有些失望地看着她固执的脑勺,回道:“爹让我后天去北平酒厂,在那里历练一下。”
李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林瑛继续说道:“我来与你说一声,恐怕接下来好久都不能相见了。”
李芳大脑嗡嗡作响,剩余的话都听不见了,只留下那句他要去北平。方才亲眼看到已是打击,这时听到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决定对她来说,无异于最后一根稻草。
林瑛说完后,久久没有听到回应。
他试探的捏了捏那只纤细的手,唤:“师妹?”
李芳终于转过头来,虽还有些怔怔然,但目光清晰地描摹着青年的轮廓。
“你爹把权传给你了?”
林瑛笑着点头。
她看着他淬着光的眼睛,极力按下心下涌起的悲哀,脸上配合地牵起嘴角:“真好。”
她不记得那一日青年何时离开的,她只记得他走时,她下了地,赤足站在窗边,向下望。
他还是如往日一般,在离开院子之前,站在那棵梨树下,背着手,仰头望枝桠。即使没有白花,但那白雪似白梨,缀于其上如繁星。
青年像是感应到身后楼上的目光,缓缓转过身,远远地,笑着冲那扇窗挥了挥手。
她在窗后默默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双眸一酸,禁不住落下清泪。
青年回到家中,月色已晚。林凛突然告知他时间提前了,明天一早就走。他只得回房,有些心不在焉地草草准备去北平的衣物。
他把衣橱最上层、仔仔细细被叠好的一条围巾拿出来,放到床上,准备明天一早走时带上。
这时,下人方志在房外恭敬地敲门。
“少爷,”方志走进来,跟他报告:“玉泽堂的管事说,您要的玉制如意簪做好了。”
林瑛听闻大喜,快步走出门,吩咐方志:“快,现在跟我去取回来!”
那是一个木制的扁平盒,雕刻细致繁琐。
玉泽堂方老板笑呵呵地拿出来递给匆匆赶来的林瑛,揶揄道:“我就知道林少爷一得知就会来。”
林瑛有些不好意思,嘴里一面恭维:“老板的精雕之品,林瑛实在等不及想细细观摩。”
一直温润的女子发簪躺在盒里。
林瑛爱玉,他也看出李芳爱玉。不管是一直戴在手腕上的他几年前送予的那只玉镯,还是行于步街之上时,她总会在玉店前驻足。
林瑛看着那只簪子,越看越喜欢,颇为满意。重重谢过老板后,珍贵地刚到怀里揣着,回了家。
次日凌晨,林瑛上了车,被送到站台去。
临走前,他把木盒交给方志,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去李家门口候着,把它给到师妹手上。
一路上又是兴奋又是焦急地想师妹会不会喜欢这只簪子。到了车站,他让一旁的师傅稍等,急忙忙地跑着找电话亭。
一进去,他就抖着手往自家拨去。
很快,那边就接了起来。
“方志,”林瑛笑着问,“东西送过去了吗?”
方志在那头回:“是的,少爷,但——”
“师妹她可喜欢?”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混着冷风,却带着笑意。
“少爷,”方志现下急的想哭,“李小姐她没收下。”
脸上的笑意止住,僵了起来。
“李小姐说不需要少爷的东西,然后把之前少爷的书信全让我带了回来……”
青年半张着嘴,半晌,轻声开口,声音微微颤着,像是寒风携走的最后一片秋叶:“她可还跟你说了什么?”
方志在那边难受地哭:“李小姐说,让我传话给少爷您,到了北平,保重身体。”
你如那仙鹤腾云北上,我有何脸面做你的累赘?
只是冬日北平天寒,勿忘添衣。愿身子无病,一切安好。
青年浑浑噩噩地挂断电话,耳边方志哽咽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围变得寂静空旷。
他到了站台,失神地拖着行李,行走途中撞了数人。
把鼻尖埋进那围巾里,像是能够触碰她的手,嗅到她的气息。
北平的列车上,窗边的男人垂着头,手指不停摩擦着那副字画。粗糙的纸面一次次被磨平,墨色印染到指腹。
建阳李家的院子里,一女子站在角落的梨树下,细薄的身体弱不禁风,却一直站在寒风里。手腕上的玉镯被体温捂的温热,手里握着那小条,上面刚劲有力的四个字依旧清晰。
金玉良缘不得知,阴差阳错却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