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暮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佛像后又走出一个满脸脓疮的女子。
她没有裹着衣裳,只穿了件中衣,嶙峋的骨架看着仿佛随时要散架一般,
她比蒙面女子还要严重许多,五官被脓疮挤得模糊,发丝黏在了脸上,甚是恐怖。
生疮女人气若游丝,说着便向谭暮莘跪了下去,“听我解释。”
谭暮莘霎时间语顿,剩下的话哽在喉间。
阿笙眼疾手快拉着她往后飞快撤了一步,“你、你的脸怎么了?”
“你生了什么病?”
谭暮莘不怕这女人,这幅模样的,她在陵城见过太多。
元宵节前,谭家出的新年第一批云锦被抢购一空。
谭家上下立马开始织第二批货,谁承想,没等第二批生产出来,买了第一批的商户、客人,纷纷找上门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脸上生疮流脓的人,被吓得干呕,连续几天吃不下饭。
再后来,习惯了。
“青儿,你跪她们作甚!我把钱袋还她便是!”
冬桑从小玉手中拿下钱袋子,远远砸入谭暮莘怀中,她被砸的胸口闷闷的疼。
“……”
难道是谭家的云锦流到了京城?!
她顷刻间心慌无比,脑内像团浆糊,已然记不起自己来这是为了什么。
青儿喊道:“冬桑姐!”
“你快起来!你今天发烧还没退下,赶紧回去休息,这事有我和小玉。”
“我已经麻烦你和小玉够久了,还是我们自己解决吧,”青儿跪都跪不稳,手扶在佛像上随时要倒下,“姑娘,我二人是从浔城来的,浔城在年前爆发了时疫,城内已经沦陷,人人自危,那些染上时疫死掉的人,烧都烧不完。”
阿笙道:“可是你这病会传染,她们可是在成衣铺子做事!未免太不拿我们这些人当回事了!”
“阿笙!”
谭暮莘呵斥住阿笙。
冬桑她们冒着传染的危险也要救她们。
作为谭家的人,理应比任何人都要能够感受到受伤者的痛,岂能冷眼相待。
阿笙从未被谭暮莘呵斥过,再一动脑筋,明白过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
“我和小红家里人都染上了时疫,葬了家人后,以为自己也多半染上了,谁知道在家里等了几日也没症状,这才决定逃出城,投奔冬桑堂姐和小玉堂妹。”
听见不是谭家云锦的原因,谭暮莘松了一口气,但瞧见青儿沮丧的模样,心中一紧,不由得同情起她来。
“既然逃出来了,为何又染上了?”
“许是城里时已经染上了,只是我们比别人发作慢,发烧时以为是路上奔波劳累的,到京城后喝了几顿药也不见好,再后来身上生疮了才意识到,可是没有大夫敢治我们,我们怕被人烧死,只好躲在这破庙中。”
“京城的大夫没有一个敢治的?怎么会?”
“我们的钱只够请些赤脚医生,贵的请不起,赤脚医生看见我们的皮肤连门都不进,转身跑了。冬桑她们以前没进过门,是因今日我二人发烧,她才熬了药端进来。姑娘,我左右也没几天活头,不想害得冬桑小玉进衙门。”
“……”
谭暮莘沉默不语。
很难把撕坏高官衣裳嫁祸给别人的冬桑,与自掏费用亲力亲为照顾伤者的冬桑联系在一起。
毕竟得罪了徐小姐,等同于得罪了整个铺子,这是置走投无路的她们于死地。
可是倒也说得通,冬桑为何会排挤她们了。
许是为了多挣些赏钱,救治庙中这二人。
她看着青儿,心中悲悯,“今夜之事多有得罪。”
“我方才吓到你们了吧,对不住了。”
“不过你方才说浔城里爆发了时疫?”
“是的。”
谭暮莘喃喃道:“浔城。”
青儿和小红的症状和她家云锦的症状一样!
浔城又离陵城不远!
当时谭家云锦出事时,她便有疑惑。
为何云锦出事是从外面开始爆发的,
理应是谭家人最快中招才是!
嫁祸之人的目的是什么呢?图财?图名?
且看谭家灭掉之后,是谁成了陵城最大的云锦商户。
她眼神泛着冰冷的光,不自觉地捏起拳头。
谭家的账,她一定要同那些人一笔笔算清楚!
“你们能替我们保密吗?”冬桑语气软了不少。
谭暮莘:“往后你们走阳关道,我们过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冬桑:“谢谢姑娘。”
几人互看一眼,欣喜不已。
兴头上,青儿忽然一口血吐了出来。
小玉和冬桑围了上去。
小玉:“又烧起来了。”
冬桑:“我再去药铺里拿点药。”
冬桑跑了一步,突然窘迫地愣在原地。
为了给青儿小红治病,她和小玉的工钱赏钱全都拿出来了,甚至,甚至还偷了谭暮莘的钱。哪还有银子去抓药。
“……”
谭暮莘攥紧怀中的袋子,被里面硬邦邦的东西咯得掌心微疼。
这份痛楚提醒着她此刻一定要保持清醒,旋即,又把钱袋子抛了回去。
“先拿去救她们性命。”
“这……”
冬桑热泪盈眶,腿一软跪下给谭暮莘哐哐磕了几个头,“谢谢姑娘。”
谭暮莘顿了顿又道:“光喝药是没用的,况且你给她煎得药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别在这破庙里耗着了,带上她去找个靠谱的医馆,或许还有生存机会。”
“姑娘真是位善人。”青儿身体已然油尽灯枯,依旧对着谭暮莘福了福身子。
“别误会,我不是善人,冬桑在后院里没少找我麻烦,你陷害阿笙的事,我会再同你另算。”
“那件事……我……徐小姐的衣裳……”
“怎么?想说不是你嫁祸!?”她挑眉,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