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残雪堆积,显示出一片落败之感,宋晖月搓搓手,漫无目的地向别处走去。
夫子眼里,有她没她都一样,也不拘着这会了。
自从生母病逝,贵人自尽,宋晖月被养在太后膝下,每一步都十分谨慎,怕行差踏错。
她这条命不算金贵,在皇帝眼里、太后眼里,不过是一介奴婢侥幸之子,能活下去是天家恩赐。
可对于宋晖月而言,她这命十分金贵,生母竭力将养她,贵人全力教导她,谢景明将她救于困顿之中。
然而和亲二字,几乎断送了她的生路,反倒又激起她这个野丫头的勇气。
她这条命,总要有些真正的价值。
家国大义,超于个人,可宋晖月回望这座宫殿,金灿灿,明晃晃,可他们眼里,却甚少望见真正的百姓。
她回想起游历那年,曾经遇见一个绣娘,瞎了眼睛,丈夫在农作之时累死了,却留下一子,仍在襁褓。
绣娘仍竭力摸索着织绣,她身上粗布麻衣,手上却织着云锦。
那双眼也是绣衣时弄瞎的。
那是谢景明带她看的,“天下万民,生的何其苦,你我锦绣云端,若不替他们做什么,难道仅留他们被烈火烹食?”
宋晖月似懂非懂,“你是想说,大周的朝廷不好,楚国治理的好?”
“并非如此。”谢景明摇了摇头,“大周做的不好,大楚也做的不好。大周的地界有如此百姓,大楚也并不少。战争几年,民不聊生,这几年休养生息,皇帝在上,百姓在下,二者离得太远,很多时候便忽略了真正的声音。”
“那该怎么办?”
“大周治理的不好,并非换成大楚的皇帝便好了,最重要的是在那个地方的人,要用心,用心去倾听。”谢景明指了指那个绣娘,“要听见他们的声音,这得靠你我,想办法让大家听见。”
“水能覆舟,亦能载舟,我们被他们所载,便得记得他们的恩情。”
宋晖月记得这些话,也记得这些恩情。
可她在宫中的这些年却并未做到这些话,周国曾设女官,不论身份高低,皆可报名考取,可这项制度在十年以前便被尽数取消。
宋晖月在太后膝下的这些年亦无所作为,或许是她太平庸,在这样的日子里只能任由光阴一点点流逝。或许到了最后,她的生死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步棋,无法将战争终止,最多会在史书上留下薄薄的一笔,反衬着周国曾经的无能。
她只希望谢景明记住他曾经说的话。
正如他在流寇之间破下那盏窗,月光照亮破庙里即将濒死的女人和幼童,那是他用自己行动为所有人破出的生路。
宋晖月踱步间望见学宫外如竹般挺拔的身影,月白的长衫在翠色间格外明显,宛若那夜照亮的月光。
她估摸着谢春和又被那些人排挤,便向他挥了挥手,指向竹林。
竹林之中,落雪残存,玉白的面容在日光下十分俊秀,昨夜他刻意隐藏的伤口显现了出来。
划痕虽然细小,可却不止一处,倒像是被粗糙的叶子所刮伤。
“这些人真是荒唐,别看伤口不大,要是不好好处理也会很严重。”宋晖月揉了揉额头,“你今日怎得也被罚站在外?”
她不说话,谢春和一般便只微微与她错半步,走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谢春和每个动作都做到了无声无息,形同鬼魅,步伐间脚步声散在飒飒竹叶晃荡,比风声更轻微,好似已然不存在,可一转头他正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
真是像极了鬼,可若说他是鬼,叫艳鬼更为恰当。
束起来的头发显得五官每处都十分立体,狭长的双眼里眼瞳漆黑,像是透不出一丝光彩,月白的绸缎布料显得皮肤更为苍白,整个人像冬日湖水,晃荡着萃然冷意,“座位被泼了冰水坐不得,夫子让我出去思过一二。”
“这群人办起事来可谓是一点弯不转。”宋晖月弯了弯眼,“不知是哪位同窗也赏了我一壶冰水,让我也无处可去。”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那日废弃的竹屋,宋晖月指着它道,“前朝曾有个大臣善于作诗,为人恣意不受规则所累,他任职期间差人建了这座竹屋,据说是为了感受醉卧听雨,寻烟雨任平生之感。皇帝也惜才,对他可谓是事事应允,君臣情谊日渐深厚,按理来说会是史书上一段难以割舍的佳话。可谁知皇帝晚年疑心他觊觎皇位,便下令将其秘密杀害,全家上下,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曾放过。”
“后来呢?”谢春和音色泠泠,不像是感兴趣。
宋晖月推开沾染了岁月痕迹的竹门,“后来发现,他家中编撰之书多半是为帝王留策,怕日后帝王之子不似他聪颖,无法再维持这广大江山。看到这些东西,帝王自是后悔莫急,可却为时已晚。”
“宁愿错杀,不可放过,良将难有,皇权更难得。”谢春和弯下腰,随手抓起地上雪白的一团兔子。
“你不似以往了。若是以往,你定会痛惜这臣子。”宋晖月无心说道,“是啊,皇权难得。”
不似以往,四个字让谢春和微微侧目,少女乌发雪肤,欺霜赛雪,正如手中散发热意、胡乱涌动的兔子一般。
他杀过不少人,直接的,间接的。
若是眼前这个人,哪怕做错了事,他恐怕也难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