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个有道德的人,更甚着说,是个以利为先的人。
此前对宋晖月,谢春和始终保持着疏离,因为他不确定宋晖月心里“谢景明”的分量。
谢春和轻声安抚她,“我怕连累女郎,正如女郎觉得对不起我。人微言轻时,该要明哲保身,这并非德行有亏,而是休养生息。不唤女郎尾字,是怕他人发现女郎认识我,对女郎不利。”
话语温柔,语调却无情,谢春和余光留意着这个少女。
他站在生死边缘的十多年,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柔软、弱小,将情绪轻易的展现在外。
她侧着脸,乌发顺着脖颈落在身前,那张柔白的面庞,泪痕清晰可见,连眼睫毛都是湿润的。
琥珀色的瞳孔此时显得有点暗淡,冷凝的空气中,却隐约沾染着她袖口的香气。
不知为何,谢春和心中生出些许恶劣冲动,想看着眼前人哭的更可怜。
下一刻,滚滚泪珠从她眼眶中掉落,谢春和注意着那一颗颗泪珠,最终落在尘土里。
宋晖月抹了抹眼角的泪,脸颊上泪痕未干,在冬日只觉得冷冰冰。
“我做的不好,我知晓,我欠你一句道歉。存阳,我做的不好。”
谢春和不会安慰人,他并不是真正的谢景明,与宋晖月之间没有所谓的感情,这时心中生出一种烦躁,又被少女的神态所吸引,便安慰道,“如若女郎觉得自己做的不好,那日后改正便是,只是在我心中,女郎早已尽力,世道艰难,其中险阻怎能推至你一人身上?”
宋晖月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只怕是又让你忧愁。你身子可好些?近日在宫里,还有没有人对你不利?”
“一切都好,女郎不必为我忧心。”谢春和无意将话题引至自身,目前他掌握的信息还不够,恐怕露出破绽,他只垂下眼,做出愁绪模样,“女郎觉得我生疏,恐怕是因为我失去了一段记忆,来周之时,我曾受过伤。”
“那恐怕伤的很重。”宋晖月眼里露出些疼惜来,“怎么受的伤?”
“意外罢了。马车急着赶路,过山之时翻了车,我摔到山崖下了,醒来后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有些事情便记不太清。可是望见女郎,我心中只觉亲切,却迟迟不敢相认。”谢春和轻声说到,“女郎心善,总为我考虑许多,此前我不忍再说出此事,让你再增忧虑。”
青年五官俊秀,可仍有些消瘦,显得温和如玉的面容透出些冷厉,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极了一汪深潭,冰冷安静。
谢春和失忆了,听到这里,宋晖月心底不免卷起深深的悲痛,这样危险的意外,稍不注意恐怕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谢春和这个人了。
可他却还在为自己考虑,宋晖月恨起自己的无能,又只觉得无力,和深深的愧疚。
六弟曾言,若是见一个人就要帮,那这世上可怜人何其多,又怎能帮的过来。
可她连眼前人,都帮不过来。
“早知如此,我该早些救你的。”宋晖月轻轻说道。
少女面上是深深的担忧,这种感觉让谢春和感到新奇。
这样的表情,他见过很多次,但那些人都是面对谢景明时,才会有这样的模样。
他心头感觉有些古怪。
谢春和编起谎话得心应手,三分真情,三分假意,纵然是神仙来了都难以辨认,可多说多错,谢春和决计转移话题。
他扫过宋晖月裙边的木盒,周国的政事他也略有耳闻,周楚战事未平,恐怕眼下便想以和亲为措。
比起嫁去楚国,选择一个良婿更为妥当。
“如今女郎应当受了许多委屈,这木盒还得放好,这屋子许久不扫,灰尘甚多,恐怕会污了其中之物。”谢春和关切的说道。
“污了就污了。”少女满不在乎地望着这个木盒,轻轻笑了笑,“白送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好送。”
她打开木盒,最上头一层摆着各式各样的彩色糕点,捏成花朵的形状,里头用枣泥、豆沙做馅,当作花蕊。
糕点早已不热,可打开木盒盖子的一瞬间,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宋晖月递到谢春和面前,“尝尝是什么味道。”
她送给张长惜的东西,没送出去,这项任务已经失败了。
无论之后太后怎么责罚她,宋晖月都不想再想了,张长惜不收,那他们就自己吃。
“这样精美的东西,想必花了不少力气,我们吃了,恐怕不好。”谢春和却没有伸手,平和的说道。
宋晖月笑了笑,“那我先吃,再精美,也是给人吃的,它做得了,我们还吃不得?”
宋晖月率先拿起一块酥饼放入嘴中,点心表皮酥嫩,却并不油腻,入口即化,其中的馅料也不会甜过火,只是微微带有枣的香气。
宋晖月几下就吃完了,她把木盒推到谢春和面前,“快尝尝。”
谢春和几分犹疑,终是拿了一块放入嘴中。
甜,很甜。
正如甚少有人唤他“存阳”一般,谢春和也甚少吃过这样香甜的点心,在他印象里,甜丝丝的味道,只有饴糖。
但那也并非随心而吃,而是力竭之时的物资。
谢春和轻轻咬着,细细品味这抹甜味,可还要装出一幅习以为常的模样。
因为真正的谢景明,不会没有吃过这样的点心。
真正的谢景明,正如存阳二字,光芒耀眼,众星捧月。
而他永远都像日光之后的影子,若没有光照,便不会存在。
眼前的少女像小雀一般,直溜溜的望着他,眼底的神色一览无遗。
正如当她推门进入时,裙摆的阳光一同抚过他的剑。
很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