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栎只当他是个小孩,有些认生罢了,便没在意他的局促,笑着对他说道:“先好好养伤,待身体完全恢复,再安排你做事,对了,你叫何名?有几岁了?”
她这么问,像是在与一位三岁男童说话,男孩闷了片刻,心底升起隐隐的异样,但还是老实回道:“小的名为沈怀信,今年刚满十四。”
“沈怀信。”萧栎默默念起他的名字,“怀信托祭,忽乎吾将行兮。”
“的确是个好名字。”
她的声音冷艳,妩媚性感,一字字将他姓名念出时,像一片片羽毛在他心弦上拂过,惹起一片涟漪。
沈怀信心道:萧姑娘人美心善,是个谪仙般的人物,等替爷爷报了仇,定要好好守护萧姑娘,以报她今日的救命之恩。
立在一旁的白清湫见二人已相熟,便放下心来,道:“既然如此,大理寺内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那我先行离开。”
从萧栎那儿出来以后,白清湫立马转向大理寺的方向。
她需要把今日的事情向寺卿解释一下,以及顺便询问下御史被刺一案进展如何。
*
白清湫刚走进大理寺,就撞见疾步而出的蔡九。
“蔡九!”想着他白日里好心提醒了一下自己,白清湫主动笑着朝他打招呼。
蔡九慌忙地侧瞥,看到了刚进门的她,顿了顿问道:“你……没事吧。”
白清湫看见他手里的公文,豪气一挥手,问道:“无事,你是去找寺卿么?找他有何事?”
蔡九迟疑了一秒,想来告诉她也无妨,便道出了真相:“是御史大夫被刺一案,经过寺卿的搜查,昨日已查出凶手,现凶手已被捉拿归案,并在罪状上签字画押。”
“我这就把最后公文呈给寺卿,待最后的判决下来,便可将那杀人犯立刻斩首示众,以正视听。”
白清湫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思索了片刻才问道:“杀了御史的罪犯是何许人也?”
“御史府上的管家,原名赵宇。”蔡九边说边走,嘴里念念有词,“不过他杀人的伎俩也太拙劣了,竟留下左撇子这一致命线索,寺卿派人将他捉起来,刚关到牢里,他就惧于刑罚而认了罪。”
话头一转,蔡九看向正冥思苦想的白清湫,好奇问道:“白姑娘,你与夏将军很熟么?”
蔡九这话将白清湫思绪唤回,她面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回到:“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不算熟。”她朝前一步,夺过蔡九手中的公文,笑着对他说道:“这公文就由我来帮你拿进去吧,我白日闯了祸,得跟寺卿解释一下,你就当卖我个人情,改日我定答应帮你办一件事。”
原来不熟。
蔡九看着白清湫远去的背影,心头闪过一丝失落。
他老家在三年前遭受洪灾,当时民穷财尽,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他家亦然,原先本以为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能很快下发到各县,谁知,这赈灾粮托了整整半个月才发下来,而就在这半个月里,许多百姓因实在饿得脱水,又兴起疫病,一时没撑过去,死在了那场洪灾里。
他母亲起初为了照顾他那好吃懒做的父亲,日日早起挖树根给全家吃,看不得母亲如此劳累,年仅十三的蔡九拾起背篼,出去讨要饭食。
但村民们都处于极度饥饿里,哪里肯施舍饭菜给他,几日过去,就连山上的树根、野草也被挖得精光。
看着母亲因日日操劳变得瘦的脱骨的身躯,他背上背篼,用破衣做了个渔网,准备去隔壁县的那条河捞鱼。
好在上天眷顾,让他捕到了一条还算肥美的鲫鱼。
蔡九眼里像是放了光似的,连忙将鱼放在背篼里,上面包裹着层层杂草,以防被人看出,抢了去。
蔡九一路兴致昂昂,感叹终于可以让母亲吃点儿肉,补补身体,没曾想,待他到家后,看到屋内血淋淋的地面、沸腾的汤水,以及食饱餍足的父亲时,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以及令人恶心的寒意从脊柱直直攀爬上而上,汹涌地席卷而来。
这种种惊世骇俗的现实都在告诉他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他母亲被父亲杀死了。
蔡九心灰意冷,想提起热锅上的刀,与那吃人不眨眼的魔头同归于尽。
可一想到,一旦他们身死,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无法保存,外面饥不择食的男女老少定会在他们死后,冲进来大饱口福。
他不能死,他得活下来好生安葬母亲。
蔡九操起砖头,将他爹打晕后,在厨房里生了火,将那具残缺的身体化为一道灰烬。
就在他心灰意冷,寻到一处断崖,抱着装着母亲骨灰的盒子准备寻死时,一道歇斯底里的马蹄声在他身后响起。
夏衍飞身而出,将蔡九拽回。
是夏将军救下他,为他那奴隶出身的母亲置下一块净地安葬。
他欠夏将军一条命。
蔡九盯着白清湫远去的背影,如果她是夏将军的人,那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