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岩见他二人聊得热络有些不悦,等菜又上了两巡,便拉着林玉说,“林先生,我们回吧。”
“不是为你办的生辰吗,你走了算什么?”林玉其实也想走了,碍于面子不能说出来,但骆岩要走的话岂不是说不过去。
“你不是让我早些回去做功课嘛……再说,今日本想好好请你,谁知不请自来了那么多人,我懒得理他们。”骆岩说着,也不等林玉回话,站起身来跟大家打了个招呼,推说酒吃多了头疼,要先回去了。
“哎三公子,我们的贺礼还没给你呢。”旁边有人说着,要来送礼,骆岩忙推说不要,一边对林玉使眼色,让他跟自己走。
林玉起身,却往另一桌走了过去,走到之前让他说一段,说得好打赏的那个人面前,一伸手。
“这位公子,方才说,说得好有赏是不是?”
那人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抬头看见骆岩站在林玉身后,瞪着他冲他比了个抹脖的姿势,只好战战兢兢将手上的扳指摘了下来,放在林玉手心。
“林、林先生,今日多有得罪,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林玉神色未动,收了扳指,又转向旁边。不一会儿手上接满了一桌人的打赏。
待走到这边时,丛盛将自己的玉佩解下来两手奉上,嘴上念着“林先生高抬贵手,若是知道林先生如此得三公子的喜爱,便是借我一身的胆也断不敢取笑林先生”,白远正要将扇坠解下来给林玉,却被林玉按住了,“白公子不必,方才你也不曾取笑林某,林某也不要你的赏了。”
白远点点头,似笑非笑打量了林玉半日,骆岩见他那眼神从上到下的看个不停,忙拉着林玉下楼了。
“打劫了一众公子王孙,林先生可满意了?”骆岩笑道。
林玉席间喝了些酒,脸颊微微泛红,忍不住也笑道,“我说书的报酬可高着呢。”
骆岩见他这样只觉得越发可爱,将他扶上马自己也骑了上去,“以后只说给我听,我有钱。”
林玉喝多了,竟然用手肘向后杵了骆岩一下,“真当我是说书的了?哼……”
被杵了一下,骆岩却丝毫不觉得疼,林玉这番闹醉真是有趣,而且看起来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只喝了几杯便像小孩子一样,如今也撑不动身子,靠在骆岩胸口,骆岩骑马缓缓而行,只盼着走得再慢些。
“林先生,你今日出言将他们都骂了一顿,就不怕他们回去各显神通,找你的茬?”骆岩确实有些意外,因为他从第一次见林玉,就有一种这个人很会“做官”的印象,无论是在他二哥面前还是在陈祭酒面前,都是四平八稳,有空还吭哧吭哧写个策论,就为了早点升助教,感觉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他也会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真没想到他今日语惊四座,把那些人都骂到说不出话来。
“他们找我的茬,你帮不帮我……”
“当然帮你。”
“那我就不怕了。”林玉说着似乎有些困了,头靠在骆岩肩膀上睡了起来。骆岩听了这话感觉周身一暖,顾不得外面有人,一手环住了林玉的腰。
“怀瑾,我自然何时都要护你周全。”
林玉睫毛微动,似是睡着了,也不知听没听到。
骆岩就这样一路晃晃悠悠到了国子监,路上看到了司业王大人,还顺便问了一下林玉的监舍在何处,王大人惊得说话都结巴了,“北、北门巷子里,往东最、最后一间……”
骆岩答应了一声,带着林玉到了监舍,从林玉袖中摸出钥匙将他抱了进去。
“怀瑾啊怀瑾,是不是对我信任过头了……”骆岩将被子替他盖好,伸手轻拂过林玉的面颊,还在微微发烫——林玉平时没什么表情,总是有点严肃的样子,如今喝醉了睡在那里,面颊泛红薄唇微张,一副没防备的样子。
说自己没有朋友他就真信了,还跟自己推心置腹起来,骆岩竟然有一丝愧疚,他和林玉的亲密都是自己连蒙带骗换来的,人家信了朋友的鬼话,总不能再被“朋友”占便宜了吧。
要论交朋友,他骆岩自信有比金石还坚的朋友,只是不在京城罢了。他并非害怕没有朋友,只是懒得结交他们而已,就像今日那些趋之若鹜的王公贵胄,不过是想通过他攀附骆家而已。
而他之所以今天请林玉去赴宴,其实也有一些难以宣之于口的理由。明明身居低位,却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林玉就好像悬崖边上开的花,明明生在石缝里,却不祈求阳光雨露,艰难地开出那一朵花,却偏偏带着一身的刺,骆岩想去攀折,却又忍不住想先杀杀他的威风,让他心甘情愿只留在自己手里。
他原想着,那般富贵的地方,林玉去了定然手足无措,彼时自己便可以出面维护,让林玉感恩与他,谁知林玉丝毫不乱,处变不惊,反倒更加可爱可敬起来。
骆岩想到自己龌龊的小心思,不由得自嘲地笑了起来,轻轻握住林玉的手腕摩挲着,“林先生,不是说手腕可以握的吗,那就容我多握一会儿吧。”
林玉在梦里发出几声呓语,骆岩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起身离开了。
林玉不知睡到了几更天,他还在乱七八糟地做着梦,隐约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以为是梦,缓了缓神,结果那敲门声又响了一遍,林玉这才爬起来去开门。
他在心里想着千万别是骆岩,今天喝多了都不知是怎么回来的,也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如此深夜,若是骆岩来访,他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林玉开了门,倒不是骆岩,然而门外的人还是让他一惊,方才的酒都醒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