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何起?”我轻碰她额角的浅土色,那是她十四岁时为护我磕出来的疤痕,“这些年你对我的照拂,苦了你了。我少不经事,难能护你周全,你不要怨我。”
不要怨我。
她泣不成声,收起荷包跪在我面前,“得遇公主,是福荣此生之幸,您不要再说这种话折煞……伤奴婢的心了。”
那天我靠在她怀里,听她说小时候的际遇和不虞,那些浮光掠影的过去像是故意不去触碰的匣子,一旦打开,就忍不住对如今心生遗憾。
总要笑一笑,叹一叹,才不至于难以为继。
我们就这么互相依偎着,直到日落熔金,苍山赴夜。
三日后,福荣还契出宫。
我送她到宫门口,早早约好了谁也不许落泪。
余生还有许多艰险,多得是用得到眼泪的时候。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眶红得清澈,眼底两片乌青印。
“福荣,出了这道门,你就不用再看各方眼色了,你是公主身边的大宫女,我要你衣锦还乡,过得比谁都好,”我喉头一动,哽了哽,“你……可能做到?”
她风牛马不相及道:“福荣……没齿难忘。”
红墙几许欢喜泪,不见人间万事悲。
她的影子在宫道上晕染开来,又一点点被抹去。
我背过身,放各自远去。
……
很快我身边来了新的贴身丫鬟,名唤明鹃,原本也是在拾福轩值守的,我看着也眼熟。
她与福荣性子全然不同,说话做事雷厉风行,野心藏在眼底,又难免外露……总之,是以后大掌事的料子。
我闲来无事,不愿握卷也不想临帖时,便去找贵人聊聊天。
明鹃本要替我叫顶软轿,我瞧着天色不错,散散步也好。
她不再多言,温顺地跟在我身后。
近来我思绪越发缓慢,仿佛跟着节气准备入冬了,整个人懒散得紧。
说话也没头没尾,想到哪一篇便话哪一茬。我半眯着眼道:“你不必学福荣的行事,你自有你的行立坐卧,不输他人。”
“福荣是福荣,明鹃是明鹃,我不会拿他人的秉性命令你,”我转过身去,看着发怔的她,轻笑道:“你相信我吗?”
她神色慌乱,无所适从地强颜欢笑道:“公主……言重了,奴婢自然是相信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算作安慰。
看来自作主张的剖白,未尝不是一柄利剑。
贵人听了我的叙述,笑惊枝上鸟。
她想给自己倒杯茶压一压,拎起茶壶的右手抖了几抖,茶壶应声落地,碎得清脆。
“没吓着你吧?”她神色自若,似乎习惯了,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痉挛着微微发颤。
原来她的右手拾不起重物……或者说连个茶壶也难自己拎起来。
“无妨,你没伤着自己就好。”我给她和自己倒了茶,把她的那杯放在她掌中。
她喟叹一声,摩挲着我的手指。
我少有这么近距离看她的时候,从前的她再怎么黯淡,眼中的光华和凌厉也令人不敢直视。
或许自盲双目的她,连心也一并掩埋。
弱柳扶风的她脸上显出暗黄的病气,眼角的皱纹几乎是凭空而出,说话也不再中气十足,那一声大笑,她怕是暗暗缓了一会儿。
“小十三,你的心太软,风声鹤唳,最是伤神。”
人都是会变的,我说不出她是哪里变了,不知是不是身弱之人易生柔情,她声温气柔的几句话,与我曾经相与的那位皇后大相径庭。
“小十三,这世间,哪里都是一样枷锁缠身。”
这是上一世,我与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她把自己和我父皇锁在决云宫中,一把火烧了那些呕心沥血的年月。
她当时必定是极快意,也极绝望的吧。
我盯着她出神,不觉呢喃出那句“这世间,哪里都是一样枷锁缠身”。
她歪头浅笑,颊边竟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是啊,这世间,哪里都是一样枷锁缠身。”
“可你身在其中,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枷锁,不就是用来挣开的嘛。”
我瞪大了眼,不曾想这番话会从她口中而出。
两世交手,她没有停在原地。
“你笑什么?”她看不见我的神色变幻,疑惑道。
我执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笑叹道:“谢谢你,皇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