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午时初刻,一个面善的婆子带两个利落的丫鬟敲开了院门。
那婆子看到芙昭的瞬间吸了口气,都传裴先生买了个美人儿,却不曾想美成这个样子。
她屈了屈膝,笑道:“是芙昭姑娘吗?我是陈妈妈,平日负责先生院子的洒扫。”
芙昭学着她的样子也屈膝行礼:“陈妈妈好。”
她这才晓得,自己先前的屈膝礼有多离谱,也怪不得裴无名无奈呢。
陈妈妈和两个丫鬟轻车熟路,芙昭赘在后头看着,不消半个时辰,院子里已经井井有条。
每一寸空间都被悉心照料,一尘不染。期间还进来些人拎着篮子,点心、茶叶、果蔬、米面肉类都被补充齐整。
芙昭送陈妈妈到院门,拉着她说话。
陈妈妈笑道:“先生这院子可算有个人了,我们以往都不知道先生喜好,生怕哪里出了错,以后有芙昭姑娘在,一切都便宜了。”
芙昭也笑:“瞧妈妈说的,我也是初来乍到,还得仰仗您。”
陈妈妈笑得暧昧:“以姑娘的资质,以后有的是人伺候。若有换洗衣物,直接吩咐巧儿就行,别亲自洗,免得粗了手指。”
名叫巧儿的小丫鬟屈膝。
芙昭没说什么,只是笑,稳稳当当地送人离开,关上院门。
她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住皱眉:所以府里的人都以为,她是裴先生买来当小妾的吗?
片刻后,她撇了撇嘴,甭管别人怎么想,能吃饱穿暖的时候,谁乐意出卖尊严当小妾呀?
只要裴无名没这个意思,其他人暂时都不重要。
比较重要的是,午饭吃什么?
正是初春,惊蛰已过,春分未至,做个山药红豆饼养养脾胃得了。
于是当裴无名踱步到小厨房时,就看到她忙忙叨叨地在揉面。
“午时都过了,还没用饭?”
芙昭打了个激灵,转身看到裴无名,笑道:“跟嬷嬷和姐姐们学了怎么拾掇屋子,就晚了些。想着先生应该会参加侯夫人的洗尘宴,便没急着做。”
裴无名看向蒸笼:“在做什么?”
“红豆山药饼。”芙昭笑眯眯,“春三月,此为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我脾胃虚寒,养养生。”
裴无名讶异地看她:“《黄帝内经》你都有涉猎?”
芙昭挑了一下眉,喜滋滋:“略懂略懂。”
她动了一下鼻尖,嗅了嗅,颇为嫌弃地模样:“先生顿顿不离酒,想来肝阳不旺,我一会儿炒个菠菜炒蛋如何?”
虽然只是简单的菠菜炒蛋,但想起芙昭做的葱油饼,裴无名还是不争气地有些馋。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我先回房歇会儿。”
午食齐备,芙昭端着餐盘进了正房。
裴无名已经正襟危坐,但眼神里的迫切还是透漏出他对家常小食的期待。
也不知道是芙昭的厨艺太好,还是“家常”的意向太妙,不过短短两日,他已经开始习惯。
裴无名看着芙昭摆上两副碗筷,无奈地虚点了一下她:“没规矩。”
芙昭笑呵呵:“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实在饿得很了。”
说罢,她也落座,没等裴无名动筷,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裴无名又笑骂她没体统。
芙昭算是看明白了,她现在傍着的这条大腿是个顶矛盾的人,明明自己追求洒脱不羁,但又在心里崩了一根绳,讲究个世家体面。
不愧是河东裴氏子,骨子里的眼高于顶。
裴无名对芙昭道:“不过下月初起我就要给侯府的少爷小姐们授课,你跟着吧。”
芙昭点头:“给先生伺候笔墨,应该的。”
裴无名道:“这都小事,你不是自诩过目不忘吗?”
芙昭眼睛一亮:“先生这是许我做学问?”
裴无名笑道:“你还不愿了?”
“愿的愿的,怎么能不愿呢?”芙昭十分狗腿地给裴无名斟了一杯茶,“先生许我这泼天的机缘,我要是瞧不出,岂不是辜负先生?”
裴无名十分受用,他斜睨了一眼芙昭:“下午小姐们也有礼仪课,你需要旁听。”
礼仪啊……
她知道如今大昌初立,如长安候府这种草根勋贵肯定要有礼仪速成班,但她实在对这些劳什子不感兴趣。
但形势比人强,想要在侯府混的好一些,礼仪是硬通货。
芙昭艰难地点头,心里嘀咕,等再了解了解这个世界,寻个机缘,说不准能出府独居,那才是生活嘛。
裴无名倒了几杯小酒,迷迷糊糊地歇午觉去了。
芙昭把碗筷收拾完,想了想,出了小院子。她站在院门口仰头看,“听风”二字笔走龙蛇,端的是潇洒自在,八成是裴无名亲题。
这下总算知道自己住哪儿了。
听风院里的日子很简单,大厨房每日都来送饭,芙昭也不日日都亲自下厨。
只是看裴无名酒瘾上来了,才做几道下酒菜,她既有前世下厨的底子,又有全知大大提供数据支持,做饭的花样儿迭出,颇得裴无名赞赏。
日子清清淡淡,不用担心颠沛流离,她也在裴无名的指点下,学会了很多这条历史线里的常识。
比如在大昌建国前,因为前线吃紧,许多女子上阵杀敌,立功无数,于是开国便有女子入朝为官,风气与前朝大不相同。
这倒是让日子有了更多的盼头。
转眼到了四月初,这日,芙昭正在向巧儿请教该怎么简化每日耗费时间的梳头流程,侯夫人突然派人来找她。
这小一个月里,侯夫人都没寻过她,她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巧儿与芙昭处得极好,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夫人宽厚得很,你别担心。”
芙昭点点头,随着来请人的嬷嬷走出听风院。
手握全知大大这个金手指,芙昭早就对侯夫人做了详尽的背调。
长安侯夫人名柳桃花,没错,就是这么质朴的名字,因为她原本是贫农之女。
柳桃花与长安侯相识于微时,打江山时,她可不是个只会在后方照顾妇孺的女子,她当时奉命于长公主麾下,有勇有谋,在军中颇具令名。
新朝初建,长公主曾问她是否愿意立于朝堂之上?
柳桃花摇了摇头道:“打打杀杀的日子过够了,往后安安生生的就行。”
她辞去了军中的所有职务,回了老家,秋收过了,赏了冬雪,才晃晃悠悠地带着孩子们进了京。
总而言之,柳桃花是个很知足常乐的人,没架子,体恤仆从,但又赏罚分明,整个长安侯府一派秩序井然,人人都道过上了好日子。
但芙昭觉得,她可能是例外。
因为柳桃花是裴无名的表姐,注定了她看待芙昭,会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