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时分太适合交心,但她在犹豫。
坦白这种东西,和脱衣服有什么两样,姜南到了可以让她赤身裸体的程度了吗?温心在诘问自己。
可姜南问了,像是大梦初醒般地问:
“所以,你那个除夕家里人都不在吗?”
于是温心扯了扯嘴角,暂时放弃了理智。
“在的,一大家子都在,甚至舅舅他们也带着表姐回来,就聚在宁州最有名的饭店里,侃侃而谈,觥筹交错。”
“可是我逃了”
“我当时坐在饭桌上,看着他们红口白牙,春风满面,慎得慌。”
温心面上有些冷峻,姜南从没见过这样的她,带着嘲讽的、厌倦的情态。
“当时发生什么了吗?”
温心垂了眼,道:
“你知道我们宁州的那个旧电影院吗?”
“知道,我记得小学的时候被推了,说是要盖大楼还是什么,但最后也没盖成功,倒是今年又看见动工了。”
这个姜南了解的清楚,还有宋时雅的功劳,因为竞标到这片地皮的,就是宋时雅的爸爸,原话是,我们家那老家伙为了荣归故里,面子工程做的倒是上佳。
“是在一零年开始的,一个市政工程,最开始计划要盖一个地标建筑,那时候我有一个堂叔,很年轻,四方走动想方设法包下了工程。后来开始建到一半,政府领导班子内部分歧,什么违章搭建、经济效益低下、沉降问题纷至沓来,最后项目被迫叫停。政府不承认,也就不肯结款,几百个工人的工资都打了水漂,堂叔这个中间人,一夜之间欠下大笔债务。”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要过年了,工人们拿不到钱,天天在他家门口蹲他,气的他妈妈,也就是我的三奶奶,中风住了院。堂叔想不明白,又去宁州政府相关部门申诉,整整三天,都没结果,后来回去的时候遇上蹲守的工人,吵了起来,几番推搡之下,工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正正磕到头……”
姜南眼睛睁大了些:
“……死了?”
温心微微张了张唇,声音听着就像是从咽喉里挤出来的一样。
“死了。”
“你堂叔……也太倒霉了点”
“是太倒霉,过失致人死亡,被判到了顶,整整七年。”
“那他妈妈怎么办,不是还在医院?”
姜南不敢想,一个因为中风而住院的老人要是在收到儿子入狱的消息时,身体将会面临怎样的挑战。
并且如果没有人照料,老人又该怎么熬过来。
“她也死了,不过要晚一些,年后的事。”
温心手指间攥着橘子皮,任由橙黄色汁液一点点侵染她的指尖:
“我在除夕夜那天晚上去看她,我以为她不知道堂叔的事,但我错了,坏消息果然是要传的快一些的,她知道了,而且不想见我”
“为什么?”
“因为我爸”
“那时候爸爸是宁州的副书记,和他平级的是另外一个常务副县长,在此之上只有一位县委书记,县长高位空悬,上面又没有空降的意思,于是两个人盯着这个位置,都憋着一口气。这个夭折的项目就是常务负责规划的,而举报叫停一系列操作,则是我爸的手笔。”
姜南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但面对眼前自觉罪孽滔天的人,却只觉得心疼:
“这和你没关系”
温心看了一眼姜南,更多的是说服与坦然:
“只要我还姓温,那就和我有关系。”
“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
“一个人死了,一个人在牢里,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还有上百个卖力气吃饭的穷苦人在紧紧巴巴地熬年关,但罪魁祸首们却毫无负担地阖家团圆,不该这样的,没这个道理。”
姜南突然嘴唇发冷,连带着牙齿也有些寒意:
“可你当时又能做些什么呢?”
温心低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与姜南的眼对上,目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自嘲的苦涩,也有可怜的委屈:
“其实我什么都做不了,用我爸的话,悲天悯人却又无能懦弱。”
“但那时的我没想明白,我以为我能为她做些什么,人道主义关怀?经济上的支持?事实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我的出现对她来说就是一种凌迟。”
“她那么抗拒你,难道知道叔叔做了些什么?”
“不知道,她只以为身处高位的哥哥没有照顾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弟弟,却不知道对于弟弟的失陷竟然还有哥哥做推手。”
温心说着,突然嗤笑了一声:
“谁还会想到我爸竟然能这样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呢?”
“他是他,你是你。”
姜南一字一顿地说,她觉得温心是把自己困住了,负罪感太重,活的太累。
“不一样,我是既得利益者,我没办法谈父债不用女偿这一套,起码心理上是这样。”
姜南一阵沉默,动了动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实在不很会安慰人,面对自己的困顿时从来只会咬牙忍耐,此刻对着温心的问题更是无从下手。
温心太善良了,太善良了也不好,她茫然无措地想。
但温心其实并不想要人的安慰,接近七年的思考与纠结早就让她能够快速脱离这份情绪化,她讲出来,只是因为姜南想知道,而她也正好想在姜南面前脱去一件外套。于是便在无声中主动打断了这份安静:
“所以你看啊,你要是那一夜对我说上一句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很高兴。”
温心的嗓子有些哑,姜南点点头,突然凑近了她:
“那我现在说你高兴吗?”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温心有些愣,眼睛眨了一下,笑着说:
“高兴,但是这高兴会打折”
“打折的话,那我就多说几遍”
姜南直勾勾盯着温心,每说一句凑近一点儿:
“好人一生平安”
“好人一往无前”
“好人一生平安”
“好人一往无前”
不过几句的功夫,温心就能够看得到姜南脸上细小的绒毛,和着她脸上一点点红晕,薰衣草味儿凉丝丝地渗透过来。
温心突然抿嘴哼笑,眼睛湿漉漉地瞧着眼前的人:
“姜南,不如你抱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