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走了过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抬起手又放下,看了眼眼前的少年,又踱步回去。长叹一口气:“从前也有人这么说,结果在江湖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潇洒豁达的理想,跑去做什么九州。如今那两人,都没回来。”
说着,老头走到曹长卿身边,扶着他的肩膀,一瞬间眼前景象一变。
深沉的黑色夜空里,火箭与法术的火光流过,仿佛流星降落,落在大地上绽放出血色的花朵。
曹长卿与仙人站在一块平原之上,河流混着硝烟的灰烬和血水从悬崖上砸下去。曹长卿大着胆子往下望,人形的怪物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叫,又被燃烧的石头砸下去。
曹长卿回首,才发现这不是什么平原,这是一块顶部平整,四面也如同刀切出来的平整的山,山下两军交战。
地面有高大的巨人,有十余人合抱粗的蛇,有神鸟展翼,数十丈宽,扇起大风,将火羽阻断在战场中央。
尸横遍野。
老头再一动,带着曹长卿往另一边去,不再是怪物之间的大战。但鸷鸟攫起老人和孩子,飞上高空,又把他们摔死。高大的怪物闯入村庄,抓到人就吃。
而后,西北的山突然塌了,天空落下无数巨石,砸死了这片土地上的怪物,然后天空泄光——长廉此前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光线,但这一次,那道光在触碰到某个家伙的瞬间变为天地间的一把剑,刺穿了那东西的身体。
“你以为你经历的便是战争了么?这才是战争,曹长卿,你当真要回人间去?”老头在他身后镇声道,背景里怪物的嚎叫和风声仿佛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一句:“曹长卿,你当真要回去?”
曹长卿愣了愣神,转而道:“天下将倾,你不是要我隐退,你是要我拯救天下?”
“不愧是女娲大神选中的人啊。”老头赞叹道,算是承认了。
“我何德何能啊。”曹长卿叹气。
眼前的天空不再流火,时间飞速流逝着。满目疮痍的大地也慢慢生长出草木,接着又有新的人来这里定居,开垦荒地,搭建房屋,蓄养牲畜。
“这场战争杀死了不计其数的妖、神、人,女娲娘娘看到神主的世界战争频发,于是带领众神隐退。当然,也有一部分留在了人间,却也不再搅弄风云。还有一部分,是妖。妖会攻击人类,于是女娲留下了神的血脉,保护人类免于妖乱与天灾。但神遗隐居在人群中间,这些你都知道吧?”老头问到。
“知道。我还听说,太华的高层几乎都是神遗。”曹长卿说道。
老头呵呵笑道:“这个嘛,你既然要回人间,就得你自己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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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长卿醒来时已是七天之后。
泰逢还在屋子面前煎药,一个少年进进出出不知在忙什么,还有个白发老头坐在摇椅上眯眼看着书。
“呦,醒了。”白发老头是最先发现曹长卿醒来的。
泰逢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坐到他床边缘:“阿河,有没有哪里疼?”
曹长卿看了看老师紧皱的眉头,摇摇头:“饿了。”
听这么一句,泰逢才放下心来,握紧了他的手心,庆幸孩子捡回一条命:“你等着,我去拿饭来。”
“毒气已经肃清啦,不过可能有后遗症,日后有事就来找我。”老头放了医书,从躺椅上下来。
泰逢已经把吃的拿了进来,等曹长卿吃完,他才开口道:“启帝已经昭告天下,你身患顽疾,已经死了。”
“我也懒得再打打杀杀了,曹长卿的人生到这里,其实没什么不足。只是日后换个什么名字呢。”曹长卿笑笑,望向房间陈设,目光散开又聚拢,落在白发老头身后的字上:“长阶无尽,世事常廉。”
曹长卿忽然笑了,这一股子硬装释怀的文人气,很像那一句“一别音容朽,心老白马瘦,不如恩怨休。”
少昊与颛顼的故事,说到底是理想如攀登天长阶无尽,世事难圆。
“圆泽者,珠也;廉隅者,璣也。您隐居在此,也会有遗憾的事么?”曹长卿笑问白发老头。
老头在一边分装药草,发现曹长卿说的是自己,才抬头,淡淡道:“这世上的事儿,哪能圆满呢?谁能无恨啊。”
这“恨”字奇妙得很,最早是“遗憾”的意思,后来延展成“仇恨、怨恨”。
当初颛顼一怒之下,再也不参加榆次祭礼,直到太华长老英招三请才出。这样以来,又与少昊见面。
那天不知谁说了什么,两人原本要缓和的关系又紧张起来。据说少昊摔了酒杯,怒了许久,却看着颛顼无言,许久才说出一句:“我早该知道的!你果然恨我啊!”
颛顼也站了起来,道:“是你先恨我的啊!”
两个大男人昔日打拼的一片天地分崩离析,随便一个说书人都记得他们当初的那片天地是何等波澜壮阔,仿佛王朝天启,谁知多年后两个“帝王”见面,却都是怨妇腔。
少昊隐于太华长老会,那么隐于山林这位老头,显然是颛顼。
这么多年过去,面对一个后生随便一句,居然还念着当年那个“恨”字。
曹长卿轻声道:“我前阵子在云中,听说太华都流传着一句歌:‘一别音容朽,心老白马瘦,不如恩怨休。’”
颛顼看向后生的眼中闪过一丝意义不明的笑,却还是忽视了这一句,道:“你不如关心关心你改个什么名字。”
“长廉。”曹长卿淡然一笑,“日后,就叫长廉好了。”
“长廉。”颛顼念着,“你要回长安复仇么?”
曹长卿,哦不,长廉淡然笑道:“总觉得凶手不会在原地找我,我去江湖找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