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会永远陪着你,兄长还要看着阿泽长成俊俏郎君好娶媳妇呢。”
少年人单薄的身子带着潮意,并不宽大的手掌摸着他的头:“爹娘去另一个地方,不会回来了,但是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念着我们。我们也一直想念着爹娘,所以阿泽,他们一直活在我们心里……”
“只要我们不忘记爹娘,他们就永远活着。”
“所以阿泽,你要好好的,兄长带你去看大夫,不要睡。”
当时他脑袋昏昏沉沉,兄长将他再次背在背上,一路上说了许多。
“阿泽,不要睡,你不是没有见过北方的雪吗?兄长以后带你去北方看雪,还可以吃你喜欢的杏子和樱桃。阿泽你喜欢吃甜的,到时候兄长带你去吃冰酪,凉水荔枝膏,栗糕饼……”
少年说一句,背上的人意识模糊,小声应一声。
少年人脚步沉重却坚定,一步步沿着小路向前,身形渐渐没入苍翠欲滴山林中。
泪珠落下,在青石板上浸出一个小圆圈。
程尉泽默默将她拉住怀中,心口处是阵阵疼痛。长吸一口气,他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头顶,片刻,道:“这不是你的错,阿苑。”
“不要压抑自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像他兄长一样的傻子,明明痛得不行,还要忍着。
“别人处心积虑的想要伤害你,被伤害到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不要怪自己,这样的局面不是你想要造成的,你只不过被有心之人利用了。”他嗓音很低,语速缓慢,透着无限轻哄在里面。
她心里一颤,像是那个一直紧绷她缠绕进身体的一根根线松动了一寸。
“你不用独自承受这些,我会陪着你一起。我会永远站在阿苑身旁,尽我所能不让你再受到伤害,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他不会像兄长不守信用。
“你的仇,一定可以报。”讲出这句话之时,他眼中浮现出冷意。
他兄长的命,加上陆家父母的命,他都会统统向徐家讨回来!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阿苑,虽然现在的痛苦是煎熬的,等到血刃仇人之时,一切都会好的。”
“陆伯父伯母,他们也不忍心看你这样,你这样难过,他们会在天上着急落泪。”
提及陆家父母,陆念慈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声音中带着颤抖,“我知道阿爹和阿娘他们不会怪我,他们从来没有怪过我,可是……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在这世上,我只有一个阿爹和阿娘,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弟弟他还那般小,他还没能成为他最想成为的大儒,还有乐云,我还没看她和老管家的孙子成婚呢,就差一天他们成婚,陆家的所有人都没了,一个都没了,可我还活着,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总是热衷于给她买首饰和衣服的阿娘,教她武术和兵法的阿爹,古板无趣但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弟弟,和她一起长大总是念叨她的乐云,总能给她养出漂亮花朵的乐星,一直没变样子总是胡子花白的老管家……
往日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她脑中闪过,那是她前半生所有亲近的人,一朝之间,蒙冤死去。
“那么……多人,我…我怎能…不怨…自己。”她鼻子发酸,喉头的酸涩梗着,让她说不出话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里涌出,不受控制落下。
阿爹阿娘看到她这般落泪,一定会伤心,不能哭。
她用手背擦去泪水,试图擦干净,但更多的泪水接踵而至,像是决堤的河流,无法控制。
“阿苑,哭吧,哭吧,不丢人。陆伯父伯母不想看到你这样痛苦,他们爱你,他们是希望你快乐,希望你能够开心的生活下去。”
轻柔的嗓音,让她放弃了抵抗,没在用手擦,任由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头埋进程尉泽怀里,抽泣声响起,她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她真的好想好想他们。
那些一直被刻意压下的思念、和陆家只活了她一人的自责、悔恨和无能,她恨自己无能,连自己的性命都要靠他人保全,恨自己不能为陆家报仇,都随着泪水释放。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道歉,语气悲伤。
听到她的呢喃,程尉泽紧紧抱住她,仿佛想要为她驱散心底的悲伤。
他抚着她后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陆伯父伯母不会怪你,他们希望你开心快乐活着,以后我陪你,帮你报仇。”
不知过了过多久,不知道是他的安慰起了作用,还是泪水带走了她崩溃的情绪,当她抬起头,眼眶红肿,但眼中没有浓烈的悲痛了。
她朝他笑了笑,道:“谢谢你,阿泽。”
陆念慈这句话是发自肺腑。
见她不再哭泣,程尉泽松了一口气。
“阿苑,有想去的地方,告诉我。”他不该限制她,依她性子又怎么甘心在小小的宫园里。
“那里都可以吗?”她佯装不在意地问。
“阿苑想去哪都可以,只是,阿苑不要回来晚。”
只要……不要忘记回来。
陆念慈惊讶地抬眼,下一刻喜笑颜开地抱住程尉泽,“好。”
可以出宫了。
不枉她苦心孤诣地来了这么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