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烟心虚抚着鬓间的垂珠却月钗,心中打起退堂鼓。
她今日可是花了两个多时辰梳妆描眉,本想着宋纾禾尚在病中,定不如平日好看。
不想宋纾禾天生自带一股仙风,便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举手投足仍透着仙姿风韵。
徐若烟暗自腹诽,暗道老天爷的不公,又悄悄多看了宋纾禾好几眼。
宋纾禾实话实说:“你今日这身是新做的?”
“自然。”徐若烟仰起脸,得意忘形,“我哪次见你不是裁新做的……”
察觉到自己失言,徐若烟忙忙收住声,恨不得当众咬舌。
宋纾禾困惑抬眼。
徐若烟清清嗓子,讪讪道:“我今日来寻你,是有要事的。”
她自袖中掏出一张请柬,递给榻边垂手侍立的冬青:“后日是我生辰。”
徐若烟板着脸丢下一句。
宋纾禾眼中的惊讶更甚,不明所以望着徐若烟:“你想……请我去?”
“这有何稀奇,不过是生辰宴罢了。”徐若烟不以为然,“你总不会没去过生辰宴罢?”
宋纾禾缓慢眨了眨眼。
徐若烟大惊:“这怎么可能?你以前的家人不办生辰宴吗?还有好友……”
宋纾禾摇头。
她没见过自己的家人,更没有闺中好友。
自打记事后,宋纾禾只住在高高的阁楼上,阁楼虽有一扇小窗,可宋纾禾目光所及,只有冰冷的高墙,一株旁的绿植也无。
养父养母从不许她下楼半步,更不许她同旁人说半句话。
除了教她琴棋书画的嬷嬷,宋纾禾身边伺候的,只有一个聋哑的小丫鬟。
见到孟庭桉的那一日,是宋纾禾第一次走下阁楼。
群芳宴锦绣盈眸,养父养母一改平日的严苛,谄媚侍立在下首:“纾禾,还不快过来向大人行礼!”
礼毕乐止,廊檐下檐铃晃悠。
孟庭桉一身金丝滚边象牙白圆领长袍,高坐于上首。
他一手执银白自斟壶,黑眸凌厉冰冷,目光淡然从容,漫不经心在宋纾禾脸上停留一瞬。
那日之后,宋纾禾再未回过阁楼,也未曾再见过养父养母一面。
她被孟庭桉带回了孟府。
这些,宋纾禾自然不会同徐若烟提起,只回了一声:“没有。”
徐若烟瞠目结舌,倏尔又想起一事:“那你以前不出府踏青吗?我可听说,前两日你还去了瑶光楼……瑶光楼,不会是你第一次独自出府罢?”
宋纾禾没有否认。
徐若烟面露怜悯,她若是有宋纾禾这张脸,定日日在府中大摆筵席,听尽天下人的恭维和羡慕。
她轻嗤,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罢了,后日你就跟在我身后。”
心口那处还疼着,除了红痕,还有几处齿印。
那是宋纾禾擅作主张出府的后果。
请柬握在手心,宋纾禾迟疑再三:“等哥哥回来,我再问问他。若是他……”
徐若烟难以置信:“只是在府上赴宴,表兄怎会连这个都不允?”
她自是不肯在宋纾禾面前流露出对孟庭桉的胆怯畏惧,徐若烟大着胆子怂恿。
“有我在,表兄定不会说什么。日后你想去哪里,我也可以陪你去,我可不怕他。”
宋纾禾将信将疑。
徐若烟扬高声自证:“我说的是真的。”
她掐着手指如数家珍,“京城好玩的多了去,过几日,我再带你四处逛逛。”
徐若烟丢下豪言壮志,似是要陪宋纾禾走遍京城。
出了映月阁,婢女春桃好奇朝徐若烟看了又看,忍俊不禁,笑着揶揄。
“奴婢以前怎么不知姑娘这么喜欢宋姑娘?怪道先前还巴巴送了千年人参,那可是好物,夫人都不舍得用呢。”
“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喜欢她。那千年人参有何稀奇,不过是……”
一语未落,乌木长廊的尽头忽的晃过一点烛光。
李管事提着一盏羊角宫灯,满脸堆笑:“徐姑娘。”
夜风徐徐,苍苔浅淡。
李管事苍老声音伴着夜风,飘至徐若烟耳中。
“公子让奴才给徐姑娘带句话。”
“清山观不错。”
孟老夫人是被孟庭桉送去清山观诵经祈福的,他这话,无异于警告。
徐若烟面色发白:“若烟愚钝,不知表兄这话是何意?
李管事目光越过徐若烟的肩膀:“徐姑娘是从映月阁出来的罢?”
他笑笑,点到为止,“映月阁的事,自有公子在,不劳徐姑娘操心。”
秋风簌簌,惊起阵阵凉意,不寒而栗。
徐若烟怔怔立在原地。
不知孟庭桉是不喜自己私下和宋纾禾见面,还是不喜自己带宋纾禾出府游玩。
她心不在焉扶着春桃走回自己的住处。
倏然想起一事。
孟庭桉怎会知道自己和宋纾禾说了什么,且那时她刚从映月阁出来。
“表兄不是入宫了吗?他怎么会这么快知道……”徐若烟自言自语,忽的心口一紧,恍然。
只怕映月阁上下,都是孟庭桉的耳目。
窒息遍及周身,徐若烟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有病!
……
时值深秋,黄花满地。
孟庭桉披着夜色回府,书房烛火高照,李管事候在廊檐下,压低声音道:“公子,宋姑娘还在里面等着。”
孟庭桉缓步踏入屋中。
烛影悠悠,宋纾禾倚在贵妃榻上,身上披着的狐裘一半滑落在地。
手腕皓白宛若凝脂白玉。
孟庭桉眸色微暗,青玉扳指戴在手上,轻拂过宋纾禾眉眼:“绒绒。”
宋纾禾在梦中呓语:“哥哥。”
“怎么在这睡下了?”
孟庭桉声音温和舒缓。
宋纾禾半梦半醒,任由孟庭桉拥自己入怀:“徐姑娘请我后日去她的生辰宴。”
宋纾禾等了许久,也等不到孟庭桉的回复。
她茫然睁开双眸,纤长睫毛上沾染着朦胧的睡意,宋纾禾忐忑不安,“哥哥,我可以去吗?”
孟庭桉眸色不明。
背着光,孟庭桉一张脸落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指腹慢条斯理抚过宋纾禾的后颈,孟庭桉声音淡淡:“……你想去?”
宋纾禾伏在孟庭桉肩上,她睡得迷糊,连话也说得不甚清晰,只低声呢喃。
“徐姑娘是哥哥的表妹,我若是不去,不太好。”
落在后颈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下。
孟庭桉哑声轻笑,他垂首抓过宋纾禾的手指,放在掌中把玩,孟庭桉声音随意:“只是因为这个?”
宋纾禾点点头,迎着孟庭桉讳莫如深的视线,宋纾禾又往里靠了一靠:“哥哥,我要去吗?”
“生辰宴罢了,你想去就去。后日让冬青跟着,她知道该做什么。”
宋纾禾含糊不清应了一声,她的注意力早不在此处。
抚着自己后颈的手指逐渐往前,而后落入她唇齿。
……
半晌,孟庭桉垂首,薄唇落在宋纾禾眼上。
“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