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獭长睫微闭,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之间,感受到有史以来第一次无力。五根手指猛力握紧后又陡然松开,她轻搭上对方的眸子,将苍老的眼皮抹下。
棺之主的身体被规整地平放在棺柩中,班裳取下军帽,无声行了一礼。
熟悉的长盒再次稳稳地遮掩其上,海獭郑重地挖了个方形的坑埋入其中。
岁月不会抹消每个遗憾的时刻,班裳在繁多的信息中终于找到了熟悉的线索。
“蓝星3685年...”
海獭捏着这封信件有些踌躇,她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只在这个时候忽然想到了那背着长刀的监管者,风晏。
她咬紧了牙关,下颌崩得死紧,信件的边缘被她捏得起了褶皱时,班裳一下子回过神来。蓝色的眸子忽然呈现出一种近似坚毅的冰凉,她低头望向脚边的坟冢,深吸一口气后,碾着信页的折弯将它展了开来。
【...如果世间有神灵大概不会原谅我们...4月1日的决策简直就是一场笑话!…人类天生的基因不应该受到改造,将他们与变异动物融为一体,这是多么疯狂的设想!!】
【...但许副却认为,抽取特殊基因的序列,将之定向插入同源序列,我们在一定的基础上已经观测到有利的定点突变……在众多实验中,人类缺陷的部分已经实现最完美的纠正和修复,同期新生儿的生存率呈现显著的提高!18—40岁的青年改造后的成体细胞更是达到人类历史上最向往的状态……这是硬抗蓝星磁极削弱,地质灾害与宇宙射线的最好的方法……我不应该指责副厅,因为自20多世纪明令禁止对胚胎进行基因编辑时,人类也没有想到全球人数在多场灾难和污染的情况下骤减至1/3……这些年逐渐上升的新生率完全是众人努力的结果,况且明面上脱靶效应带来的恶劣突变寥寥无几……】
【但是,是的,我还是无法完全接收它,认可这个项目的正确性……这是一场优胜劣汰的驱逐,在“飞月台”之下,达不到的低级公民又该如何?……作为一线科学人员,我和严正厅、卫副部在见识过(叉掉)(叉掉)事件后,完全无法将此只作为人类的升级计划!!……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作为计划主导人之一,我应该站出来掐灭危险的根源,并未活着的人带来新生的希望!!…】
故事的叙述在这儿停顿戛止,班裳看见这封信的最后,棺之主的血迹不慎掉落其上,染黑了陈旧的信纸,亡者的悔怒痛恨穿透字里行间:
【...我们失败了,第一批“控制者”先检察官一步找到了我们,他们带着最优性的机器人部队,在队伍里进行了彻底地清算……严予松,那个小人!我没想到他会背叛我们,拿走那些变异的失败实验品,将对簿的证据完全销毁!他的踪迹我无法找到,但现在已无力顾及,我身后的平民以及帮我作证的卫副部和蒋正处,全都要被处死了……】
【...我为行动的不周密感到懊悔...万幸救下的桑阁最终逃脱,带着还有气息的蒋易以及最后的实验证据材料……如果,最坏的设想没有发生,就让我们成为历史上最愚蠢的人...如果所料成为现实…我希望,拿到这封信的人能够及时提醒决策者——】
【我们的世界毫无光亮。】
……
喧闹的战斗声导致班裳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喂喂。”伊恩用手在班裳面前晃了好几下才唤醒一直沉默的大人,怎么比之前更容易出神了,他心中嘀咕。
“班老师,班老师!我们找到出口了!”
白简牵着她的衣袖,班裳抬眸,才发现周围的空间静得可怕。不到一小时内,游戏玩家们已经打败蚁王及其部下,他们站立在最开始的泥坑边缘,往前一步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恍若之前的惊恐皆是虚假的幻想。但是,班裳看着脚边的坟冢,手上的信件冰凉而又灼烫。
捏着信件的五指忽地泛白。
由于觉醒了返祖之力,除却密吾星那段已解封的记忆,更早时间里的故事片段忽然投射在脑海中。
班裳在这封信件的刺激下,似看见当年手术台上,除了陷入昏厥的人类,还有一旁不断挣扎的海獭们。
“班老师...我们往这边走。”宋序细察她的神色,捏着手杖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一旁的慕斯言凝视着她的眼睛,握着短刃没有出声。
海獭的目光却停顿在伊恩满脸的伤痕上,片刻,在对方疑惑摸脸之时,移向了面前的隧道。
这是一条幽深的古迹,藏在数道巨大的蚁穴背后,谁都没想到大后方坚固的车间墙壁之下会存在一条生路。
只是,这些坑坑洼洼的通道里,霍然出现了不为人知的支撑点,那上面有着未曾消散的脚印,像是多年来有人匆匆从地底逃出,不断向上,挣扎地活在地表之上。
长年未修缮的墙面由于破开了金属质层,底下的石沙趁机渗了进来,交杂着形成干裂又锋利的棱角,上面挂着一段破碎的军衣布料,随着涌进的地底气流飘扬。
班裳将它握在了手中,细细摩挲,很肯定,这不是星际任何一个星球的军装版式。其上模糊又规整的军绿色条纹,如此熟悉,更像是金桑星那群人类放在博物馆里的藏品。
海獭的大脑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在跟随同伴到达一面坚硬的暗门后,顶端那些深深的刀痕以及边缘包裹的血红色布条让她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这个地方,不止一人来过,除了那位牺牲的科学家,还有幼儿园院长红妈妈。’
“咚咚。”班裳忽地走进,抬手敲了敲加固的暗门。
门的另一边似乎打碎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传来刀具的掉落声。
紧接着,是放轻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众人屏气宁神的同时,班裳敏锐回头,凉凉的视线掠向人群之后。
她拿出了一捆雪白的丝线,五指中,几个乖巧的兇兽们撑了撑懒腰,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