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说哪里轮得到咱们,猪腿、青虾、新下的竹笋,这样好东西就算留下,也是紧着各院的一等婢子和嬷嬷们。
说着都拿眼睛瞅清殊和桑凝,清殊装作没看见,卸下围裙与桑凝一同走出去了。
清殊刚才就注意到桑凝走路一扭一扭的,她不知道是桑凝刚刚经历了人事,以为是早上被邹婆子打的,心里气不打一处来,准备回身去找邹婆子理论,被桑凝拉住。
桑凝红着脸,不好意思说她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将话题又说回到做姨娘上,她二人还没多说几句,一个站在廊下的婆子看见桑凝,登时瞪红了眼,拿着艾草对着这边使劲儿挥打:
“平地一声雷,看我打小人儿,打死偷家的蛇虫鼠蚁,打死偷家的贼!”
桑凝一愣:“你说什么呢?”
白玉知从娘家带来的吴婆子从鼻子里喷出冷气:“惊蛰打虫,驱霉运你不知道?我打打打!”
吴婆子嘴上念叨着拔腿就向桑凝这边冲来,另一只手上竹簸箕里用来驱虫的石灰二话不说朝着桑凝就泼了出去,桑凝和清殊“啊!”地一声分别躲开。
一击未中,吴婆子扔下簸箕,略过清殊,嘴里念着“打打打!”狂追了桑凝好几步,接着就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那儿直愣愣地瞪着桑凝,“哧呼哧呼”喘气。
“这婆子癫了吧?”桑凝往后连退几步差点摔倒。
心想吴婆子是世子娘子带来的家奴,自然是看她不惯的,又望向一地的石灰,慌张道,该不是刚才的事被这些人知道了?
她攥了攥手。
知道便知道了,这些拜高踩低的势利眼!如今我成了世子的枕边人,除了娘子的娘家奴仆可能看不惯,其余人要想再欺负我,是再也不能了!
清殊几步赶上来:“你哪里惹这个婆子了?”
桑凝摇了摇头,只见吴婆子拿着艾草簸箕往别处去了,她走回去几步,捡起吴婆子扔在地上的艾草,喘了喘气。
为奴为婢实在是憋屈,桑凝往地上一蹲,拿着艾草清香往台阶上打:“打打打!打打打!”
清殊拉起她:“你干嘛呢桑凝。”
桑凝流下眼泪,不知是因为自己身上疼流的眼泪,还是因为心里疼流的眼泪,她往地上打各不停:“打打打!打死那些坏东西!打打打!”
清殊陪她坐在地上,拿出手绢给她抹了泪,从她手心里拿出艾草放在一边,“若是光凭打小人就能打掉坏人,这世上就不会有坏人了。”
桑凝抹了把泪水,凭什么别人生来就有,有银钱,有身份,有尊重,咱们呢,做的吃食自己都吃不了,还有受莫名其妙的侮辱。
清殊劝她道,贵门姑娘嫁做人妇后也不是人人都过得舒爽,譬如府中大娘子,嫁人前有多么灵巧机敏的名声,结婚到了这府里边儿那成箱嫁妆都补了窟窿,这笔数额巨大的财产解了侯府的燃眉之急,但也未能促使老侯爷和太夫人有所悔改。
老侯爷去世后呢,虽没了那个一直不停往外花钱的水龙头,可大娘子还是为了这阖府能持续的经营以致落得个心力交瘁。
至于大娘子的丈夫谢侯爷,上上下下都没看出来侯爷多么珍爱大娘子,敬重有余,爱惜不足,真是可惜了大娘子这个人了。
年轻少女无论在娘家多么受到父母珍爱,婚嫁后在婆家表现出来的高贵大方背后也都饱含心酸,经历自然能养出风度,可若是没这种磋磨人的经历,也少了那么多午夜痛哭。
桑凝握住拳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咱们这次就豁出去罢!还有什么比现在的境遇更坏的了?”
清殊抬眼望她。
夕阳下的桑凝眸子里闪烁着光彩,宛如宝石一样,她好像是准备跟什么道别,有了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意气:“歪缠了这么些年好没意思,反正以后都是要做姨娘,不如现在就做实了也不白让世子娘子磋磨一场!”
清殊听她声气不对:“府里因循旧规,为保嫡妻嫡子,世子三十岁之前不能纳妾,眼看离世子三十还有十多年,你我难道还要熬十多年么,到时候年轻女孩儿水葱一般,世子怎么可能还记得你我。既然如此,咱们也没有将身子贸然给他的道理。如今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了?”
桑凝的雄心并未因这话撼动,反而激荡道:“如今正是麦苗孕穗的好时辰,那人呢?若是咱们在这个春天,先一步有了世子骨血将如何?我不信大娘子不为了亲孙子破这规矩。”
先一步有了世子骨血……
清殊肋间一震,记忆中宝笙坐在地龙旁边一边擦着发丝一边说,姑娘,等肚子里的小小公爷出生,姑娘就是贵人中的贵人,只是那匾额就不好再挂了。
她当时满头草木香问宝笙为什么。
宝笙摸了下鼻尖:“再挂下去别人得说嘴咱们这里挂的是个许愿匾额,要什么来什么!”
……
萧际与她坐在绣床,屏退了左右轻轻给她顺着背:“顾氏女通情达理,为人和善,是个好相处的女子,顾家累世公卿,这门婚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可说到底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我不想委屈你。”
她回身握住他的手,真诚一鼓作气说,妾只愿郎君好,郎君与我两情相悦已经是上天赐福,如今郎君与顾家姑娘的夫妻之缘是天注定的,郎君不用为妾身担忧。只愿今后郎君身侧一双两好,我们一家和和睦睦。
……
一阵眩晕将她的神思从过往中弹了出来,她也曾认为自己与萧际情深意浓,能诞下安国公府的长子长孙,却还是落得玉横雪影,血染厢房。姻缘错配,要的是人命。
清殊不想桑凝走自己的老路,那时安国公府顾家娘子还没进门,就弄死了她,如今这里白家娘子已经做主,怎么可能放得过桑凝?
清殊抓着桑凝的手摇了摇头:“吃苦做不了人上人,想做人上人,得吃人。”
桑凝没有听清清殊说的什么,刚想问,只见阚壁堂的梁嬷嬷提着食盒寻过来,桑凝将眼泪擦干与清殊站起身。
清殊望向梁嬷嬷:“梁嬷嬷,怎么了?是世子找我们回去做事吗?我们这就回去。”
梁嬷嬷满脸堆笑:“不是不是,世子在花厅和三姑娘一起吃饭,他让我来寻二位姑娘,说将这些包子送到你们手上,是专门给你们吃的。还让我送来了点心和梨子。我去耳房没见二位,这就赶紧出来找了。”
说着走近两步,装作没有看见桑凝红红的眼圈,只是一味将食盒塞进清殊手里,然后含着笑转身就走。
清殊看着手上的食盒,心道这谢骋忽然犯什么毛病,给我们一食盒新鲜饭食?桑凝则以为是因为今日之事,这是谢骋对她疼惜的表示。
桑凝从食盒中拿出一个包子,窄窄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她望着东边的小花厅,夕阳照在她的雪腮上,“不管怎样,我们要入高门,做了姨娘就什么都好了。做了姨娘,我们就堂堂正正坐在那花厅里,再不用这样于人前跪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