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走了很久,也可能只是黑暗中短短的一段路,一线天光出现在尽头,潦草套着一件冲锋衣,里面还是戏服的21世代生人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后悄然停在了光暗交界处。
一步外,是暗红色长链交错的光明之地。
稍稍犹豫了几秒,柳溯往前迈了一步,而后立刻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一样软软瘫倒了下去。
但与此同时,他醒了。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有一个人摇着铃铛走过暗无天日的洞穴,逶迤衣裙带着无可言喻的华美光泽,披挂着的羽毛珠翠鲜艳如血,在寂静中荡出些许人世间的喧嚣。
路途的终点,是一座粗糙的祭坛,白骨堆叠其上,在日头下闪耀着不详的寒光。
至此,风云变色。
柳溯有些想笑,难不成自己上辈子就是梦里那个祭祀?上辈子工作没做完,这辈子还得过来继续打工?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不仅笑不出来,还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虽然醒了,但跟死了没什么差别。
“千里奔波,多谢小友。”
长链轻轻晃荡了一下,一道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响起。
以柳溯的审美而言,这声音相当丝滑,绝对能俘获一大堆声控的心,但放到现在这个场景里,就是国内过不了审得恐怖了。
“……谢什么?”
声音笑了一下,听上去竟然相当宠溺,“我会替你好好保管身体的。”
“……为什么是我?”
“你很合适啊。”
柳溯不死心,死也要死个明白吧?
“我哪里合适?我小时候也尿过裤子,考过零蛋,长大了好事不干,嘴上一点不积德,还一直接受的是科学教育,应该完全不符合您的需求吧……”
“嗯,你长得很好看啊。”
头一次,被人夸了,柳溯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碰到的那些事,都是你计划好了的么?”
“嗯?抱歉,我睡了太久了,不知道呢。”
锁链声陡然激烈起来,柳溯若有所感往看过去,另一头居然多了一个人——墨镜、口罩、鸭舌帽装备非常齐全,身形非常高挑。
1413?他怎么在这里?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位神秘的SC局员工人狠话不多,刚出现就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大刀砍向……
嗯?在柳溯的视野里,金刀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穿过了重重锁链,径直砍向虚空。
锵——
柳溯曾经饰演过一位美院讲师,他最经常出现的场景就是拿着一罐颜料在墙上喷涂,嘶嘶的声音混合着学生们打闹的嘈杂声是他永远的bgm,而现在,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青蓝色液体就像是颜料桶,眨眼间就把那件无形的东西勾勒出了轮廓。
是一个巨大丑陋得连哥斯拉都自愧弗如的头。
蛇头。
是相柳。
柳溯浑身发冷。朝晖大厦地下疑似有相柳的一个头,而自己刚刚到取景地就碰到了另一个头,这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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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你很好,”被金刀斩断的蛇信嘶嘶着又长出来,相柳的声音依旧丝滑无比,似乎舌头完全阻碍不到他说话一样,“原来现在还有你这样的,真是少见。考虑一下……”
1413似乎打定主意不听相柳说话,提着金刀直接暴起,再次冲向相柳。
青蓝色液体飞溅,铁锈红的锁链震颤地愈发激烈,而1413身上的金光把这位衣着十分现代的年轻人映衬得跟斗战胜佛一样。
虽然斗战胜佛不用大刀。
在柳溯参演的那部片子里,平时温文尔雅、人见人爱的美院讲师其实是个变态杀手,以相当残酷的方式在十年内杀了十二个人,而为了贴合人物身份,每一次杀人,镜头里都会出现各种颜色,非常扭曲,非常抽象。
片子剪出来后,柳溯自己都觉得害怕,连一半都没看完就扔在一边了。
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现在胆小的柳某人终于领会了这句话——现在这场面真的是非常“漂亮”!
他没打过架,更没有围观过人蛇大战,所以完全看不出1413和相柳之间谁占了上风。按理说,相柳是正儿八经的相柳,按照先前飞云道士给的资料,这位SC局通缉犯是百年来血脉觉醒程度最高的一个,可他目前只有一个头。
1413虽然没有炫酷的外形,但他可是谛听后裔啊!而且还是全须全尾的!
老天爷保佑,千万要让正义战胜邪恶,1413可一定要赢啊!柳溯这会儿终于想起了被他抛在九霄云外的漫天神佛,开始挨个儿祈祷过去。
“跑。”1413似乎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传来。
身体动得比脑子快,还没反应过来,柳溯的两条大长腿已经自发迈开了跌跌撞撞的步伐,连滚带爬,毫无形象可言。
“这怎么行呢?”相柳在招架的空隙间居然还能大笑出声。
咚——
巨石滚下,死死堵住了柳溯过来的路,和柳溯的鞋尖只差一点。腥风与锁链一起袭来,刹那间就把柳溯串成了一串相当新鲜的肉串儿。
痛么?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伤的柳溯还真不痛,甚至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抓住了身前的那根分叉舌头。相柳的舌头当然也不是美味无毒的牛舌之类的东西,接触到的瞬间,柳溯手上就红肿了一大片,更有发紫肿胀的趋势。
但柳溯觉得自己大概还能活——
仰面倒下的瞬间,1413的金刀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而另一头通体雪白,形状像鹿的动物正越过重重锁链,鹿角正对相柳的这一个头。
对柳溯来说,时间暂时停滞在了下午17:03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