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野依旧没回应,只举着火把向柏婪走去,但没有看柏婪,反倒目光左右游离。
柏婪略感奇怪地望着他,也渐渐发觉了某种不对劲。
“话说,这个香味是不是有点太浓……”
话音未落,柏婪终于知道那不对劲是什么了。
明明庆典结束时还没有的。
可此时此刻,当无野缓缓向他走来时,手中火光却照亮了一抹又一抹不属于地下的亮色——
他走过的每间笼子,门边都别着一枝地下兰。
浅淡的馨香如有实质,柔和地萦绕着二人,一朵又一朵兰花汇成一条脉脉含情的藕荷色溪流,仿若记忆里的归乡之路。
“哥哥。”
无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柏婪面前,他不再左右张望,而是低下了头,轻声呼唤柏婪。
柏婪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刹那心头一震。
“我想起来了……”
无野的声音有细微的颤抖,抬起头时,泪水早已流了满脸。
“地下兰的花语是……”
“一路平安。”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原来,他们并非不愿意欢送他。
原来,他在同他们无声告别时,他们也在笑着与他说再见。
他随口编的花语,连自己都快忘却,却被血畜口口相传,当成了最美好的祝福。
怪不得,他们一直都只送他这一种花。
不止是愿意欢送他,他们甚至一直都在无声支持他离开,只是他太迟钝,没有发觉。
一直以来被他救赎的人们,又何尝不想救赎他呢?
无野无声流着泪,离开家人的痛楚在这一刻爆发,柏婪接过他手中的火把,拿得远了些。
“谢谢……谢谢……”无野的泪水隐进黑暗,又暴露在颤抖的声音中。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的黑暗中,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啜泣,又几乎在半秒之间便被声音的主人压制。
但无野还是听见了。
一瞬间,他安静了下来,四周却再没有一点声音。
半晌,无野抹了把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吧。”
就这样,伴着一路馥郁芳香,两人很快找到了埋藏在花田下的阵法。
启动的阵法散着微微蓝光,两人站上去,无野回头望了身后的黑暗一眼,随后低声念了几句。
下一秒,景色变换,两人到了一处地下溶洞中。
溶洞阴冷漆黑,所幸柏婪手中的火把没有灭,无野轻车熟路地朝某个方向走去,像是已来过无数次。
两人在黑暗中前行,耳边只有滴答水声,柏婪不会安慰人,只时不时瞥一眼无野的神色,然后不安地揣测他的想法。
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偷看无野时,手心忽然被人握住,无野目不斜视地开口:“看路,哥哥。”
“哦,好。”
“是有什么想问吗?”
柏婪闻言沉默了两秒,他想问的可太多了,始祖、血畜、焚巾寨……一知半解的滋味很难受,但考虑到无野的心情,他还是选了个不那么尖锐的话题。“大家是怎么知道,你要离开的?”
“我也不知道。”无野声音淡淡的。“或许是因为我们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脉,他们比我想象中,还要了解我。”
“同样的血脉是指……”
“我们都是始祖的后代,身上都流着她的血,只是亲缘远近不同。”
已经说到这里,也没什么需要隐瞒柏婪的,无野索性将自己的过往都告诉了他。
焚巾寨的所有人,除了长老,都是始祖和大祭司的后代。
但由于某种连他也不知道的原因,他们一出生就被分为了三六九等,即巫祝、孕畜与血畜。
无野是始祖和大祭司最小的儿子,原本是被当成新的大祭司培养的,因而和所有人都不同,从小便一直养在始祖身边。
始祖不喜欢他,但她还是将人类的文明传授给了他,包括人类一切美好的品质。
于是,当无野无意中得知血畜的处境时,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也知道他们正在地狱中挣扎,便下定决心要拯救他们。
他请求过始祖和大祭司,却只得到了漠然与不屑,他没有办法,只能放弃一切,以身入局,这也是为什么,他十四岁才来到地下,成为血畜。
所有血畜都以为,当年的胜利来源于他与大祭司博弈的成功,殊不知,那只是大祭司对自己继承者的一点姑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