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温度从后背袭来,头顶白光刺目,安杜马里屠宰过无数肉天使,如今自己也成了砧板之鱼,才更加体会到了肉天使临死前的绝望。
过了不知多久,门被推开,撒旦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米迦勒与利维坦。
他走到手术台前,眼神不带温度地扫过安杜马里全身,扫至那张毫无特色的脸时,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我低估了你。”
安杜马里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撒旦叶盯着安杜马里,神情难以形容:“直到昨天,我还以为你不过是个爱做小手脚的劣等恶魔,为了满足自己可怜的同情心,在家中偷藏了十几只天使……”
——“整整一万两千七百二十五只!”
撒旦叶忽然提高声音,眼里冒出近似兴奋的红光。“你那栋破烂的小木房子地下,竟然藏着整整一万两千七百二十五只天使!”
“谁能想到?你为那些天使所创造的地下世界,竟然占据了南部牧场接近十分之一的土地!那些天使奉你为地下新世界的主,他们甚至有了自己的秩序、制度,还有军队!”
利维坦的双眸此刻也写满了难以置信:“第一波派去你家的恶魔卫队,两百人全军覆灭,那些被割了翅膀失去力量和普通人类无异的天使,竟然仅靠工具和防卫设施,就杀死了两百只恶魔!”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那些天使甚至即将要突破防线逃出地底,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听到这里,安杜马里原本冷凝的嘴角忽地放松了,甚至抿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而另外三人都沉浸在震惊中,没有发现。
其实,不止一万两千七百二十五。
近五百年,一以贯之的努力,数万万日夜不敢松懈一瞬的谨慎小心,让安杜马里拯救了近十万名天使。
恶魔热衷于祭典,每每都要大肆杀戮。安杜马里能力低微,唯一出众的,便是甚至可以媲美路西法的灵敏嗅觉。
他本可以靠这一点在牧场获得个体面的工作,起码不会成为肮脏低贱的屠夫,但他却隐瞒了下来。
为了保证即使是路西法也察觉不出端倪,平均杀一百只天使,他才敢救出一个,将等重量的猪肉混入其中,确保连自己都闻不出丝毫区别。
南部牧场每年会屠杀近两万只肉天使,所以,他每年都能拯救近两百名天使。
地下世界并不是他创造的,而是十万名天使依靠自己的努力,亲手挖掘而出的。
他能做的只是帮忙测试防卫屏障,确保过多天使聚集在一起,味道不会泄露。
那些天使称呼他为他们的主,但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有那样伟大,一开始他也并没有想过能够拯救这么多天使,他只是想尽可能多做一些事。
并且,为了不让自己沾染上天使的气息,他其实很少和那些天使接触,只是会定期将新的天使带回家时看望一眼。
所以他其实也并不知道那些天使究竟创造出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剩下八万名天使去了哪里。
但他相信,那个百年来被恶魔当成下等牲畜的种族,拥有着丝毫不逊于恶魔的智慧。
他们一定早就为今天做好了准备,在随时可能到来的绝望前,为自己的种族开辟出了一条新的生路。
想到这里,安杜马里心脏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仿佛就算下一秒惨死在撒旦叶手下,也值得了。
撒旦叶注意到安杜马里眼中微不可查的愉悦,质问声一顿,细长的眼危险地眯起。
他缓步走到手术台前,右手随意拿起一把手术刀。
撒旦叶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盯着安杜马里的头顶,眼神里的狂热渐渐褪去,变成了极度冷静的审视。
他无声比量着下刀的位置,似乎在思考从大脑的哪个部位撬开这个叛徒的脑袋,才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安杜马里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却还是强撑着,神情没有一丝退却。
他眼睁睁看着那泛光的刀刃逐渐下移,落至眉心变成一团银色的糊影,安杜马里甚至觉得自己感受到了那东西散发出的刺骨寒意。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恐惧。
他平静地望向撒旦叶,明明手脚都被束缚如待宰之羔羊,灵魂却仿佛早已挣脱一切束缚,凌驾于一切阶级与种族之上。
他一生的追求已经有了结果,作为恶魔,他将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彻底地站在天使的身后。
冰冷刀刃贴至肌肤,却在划破肌理的前一刻被人制止。
美好不似真人的一张脸出现在头顶,尽管做了那么多不堪的事情,那双眼睛依然璀璨纯净如教堂顶的玻璃。
米迦勒两指抬起刀刃,低头专注地看向他:“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迷茫在安杜马里眼中出现一瞬,记忆随着视线里的金色发丝一同垂落颊边,他脑中忽然就浮现出了那个屈辱而混乱的傍晚。
他被有着天使脸庞的疯子莫名其妙侵犯了身体,而在那之前,疯子似乎确实问了他什么……
——“明明我是背叛者,你也是,可为什么……我们会如此不同?”
大脑不受控制地重映起那晚的一切,安杜马里猛然发觉,自己竟然连一个字都不曾忘记。
“想起来了?”
米迦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就连语气也和那晚如出一辙。
真挚的、充满疑惑的,却又夹杂着贯有的散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