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公司空空荡荡,柏婪一路上连一个人都没遇见,他也不觉得奇怪。这里虽然是他们‘工作’的地方,其实也就相当于一个游戏准备大厅,除了进出广告和领取工资外,其他时候大家不是在家里休息,就是在其他娱乐场所里打工或者消遣。
这里和柏婪长大的现实世界很像,听说,最开始进入这里的人被分别送到了500个区里,每个区都有一千家分公司。
后来进来的人多了,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生存物资和住处都能在商城买到,于是在不用进入广告的时间里,无聊的人们开始把现实世界的娱乐活动搬进来,渐渐地,竟兴起了不少娱乐产业,甚至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而这些产业的掌管者,无不牢牢占据着销量榜前百的地位。
如果不是一个月必须进入一次广告的规则,这里恐怕早已变成新秩序下的人类世界。
这些还是一个前辈告诉柏婪的,只可惜那个前辈,后来也变成了背叛他的人之一。
思及此,柏婪停止了回忆,目光上移,看见了一双白色尖头皮鞋,正搭在前台的桌面上,一晃一晃的。
柏婪礼貌询问:“您好,请问是在这里领取宿舍钥匙吗?”
皮鞋停止了晃动。
下一秒,一张熟悉的精致面容出现在柏婪眼前。
那人的长发被随意束起,一身白色正装都能被他穿得慵懒又勾人,饱含风流的眼一扫,露出一个兴致盎然的笑:“实习生?”
正是鹤厉。
柏婪暗道糟糕,他刚来时不清楚状况,表现处处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没想到居然这么巧能遇见鹤厉。
他只慌张了一瞬便沉下心来,毕竟复活这种事没人想得到,只要他一口咬定,鹤厉说不定只会认为他是个天才新人罢了。
他刚要解释,鹤厉却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自然地说道:“跟我走吧,带你去住处。”
柏婪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能点点头。
直到走出公司,柏婪才发现鹤厉根本不是带他去宿舍,宿舍都是在公司内部的。
可惜他现在只是个‘新人’,只能一脸无知地跟着鹤厉。
很快,两人走到了一片灯红酒绿的别墅区,处处透着繁华奢靡,显然不是新人该住的地方。
柏婪也没说破,默默跟着鹤厉,他倒要看看这人要做什么。
他被鹤厉带进了一间会所,富丽堂皇的喧闹大厅因两人的进入而安静了一瞬。
柏婪知道肯定是因为鹤厉,那张脸在场景诡谲华丽的广告里还不算太突兀,可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无论是那金色的纹路还是那比例完美的脸,都让鹤厉的长相几乎超越了次元,美得简直不像人类。
更何况鹤美人名声在外,谁能不心动呢?
两人不过走了十步,来搭话的人都即将突破两位数。柏婪看着鹤厉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间,在笑脸相迎和冷漠无视之间自由切换,活像个八面玲珑的漏斗,瞬间过滤掉一切不值得他耗神的人,只留下那些他感兴趣的。
直到进了房间,鹤厉又靠在门口和接踵而至的人聊了十分钟,明确表示了上百次有事要做,这才堪堪能关上门。
柏婪注意到鹤厉关门后一瞬间的疲惫,如果不是他观察力惊人,根本发现不了那漂亮眉眼间微不可察的厌烦之色。
柏婪默默想:这就是该死的美丽的烦恼吧。
这里显然不是什么适合居住的地方,房间倒是很大,但除了床和桌子等必备的家具之外,连个水杯都没有,显得格外空荡。
见鹤厉坐下,柏婪终于找到机会问道:“这儿不是宿舍吧?你把我带过来干嘛?”
鹤厉又露出了一个弧度完美的笑,之前柏婪还觉得好看,可自从发现鹤厉一路走来每次笑容都跟算计好角度一样后,就不觉得动人了。
“这是我家。”
柏婪愣了下:“你一直住这儿?”
鹤厉冲他招招手,随意道:“我经常会换住处。”
柏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估计不经常换的话,鹤厉恐怕下次家门都进不去。
柏婪一边顺从地走到他身旁坐下,一边干巴巴地重复道:“你把我带过来干嘛?”
鹤厉手指在虚空中点了几下,几十瓶洋酒便摆满了面前的茶几。
鹤厉熟练地拿起一瓶撬开递给柏婪,“陪我喝酒吧。”
柏婪一脸问号,摇摇头拒绝了:“我不喝酒,你要是没别的事,那我先回公司了。”
似乎很少被拒绝,鹤厉拿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柏婪不太明白他的笑点,他也没撒谎,上辈子他从没去过娱乐场所,每天不是在广告里就是在运动健身,实在不明白喝酒有什么乐趣。
柏婪见他只是笑,起身打算离开,却被猛地拽住了手腕,一下倒回沙发里。
肩膀被迫贴上了鹤厉的肩膀,一股冷香撞入鼻尖。
他有些恼了,这人怎么总是态度奇奇怪怪的,他刚要转头发火,却对上了一双水漾的眼。
他瞥见鹤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空了的酒瓶,听见那人明明不沾欲望却让人酥软入骨的声音:“我不开心……你陪陪我好吗?”
柏婪一颗心原本就软得出众,要不也不会被背叛之后还狠不下心见死不救。
他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安慰自己就当是报答鹤厉广告里帮自己挡的那一下了,扭头道:“我可以看着你喝。”
鹤厉却不依不饶,柏婪被他缠得烦了,顺从地抿了几口,最后也半推半就地被灌了大半瓶。
极少喝酒的人难免有些容易晕,意识迷蒙间,柏婪听见鹤厉开玩笑似的问他有没有兄弟,还问他认不认识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叫……柏廉……
柏廉?!!!
柏婪的意识一下被自己曾经的名字拉回来不少,脑子还是很沉,智商倒是回来了点。
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对上了一双冷静理智的眸子,里面哪里还有半分迷蒙水色?
柏婪艰难地思考着此刻的状况,自己上辈子从来没见过鹤厉,他为什么会提起自己的名字?难道只是单纯地聊天?不对,自己只是个新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柏廉这个名字,为什么他会那样问?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思考不出结果,柏婪只是凭借本能觉得他此刻十分危险,于是干脆朝鹤厉身上一趴,装成睡着的模样。
鹤厉的肩颈宽阔,柏婪趴着趴着整个人都陷进人家怀里去了。鹤厉不知在想什么,竟也没推开。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柏婪,随后,双手从怀中人的腰腹滑到后脊,轻轻地搂住了。
柏婪迷蒙中感觉到被温暖环抱着,竟真的升起了浓浓睡意。
真正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像是茫茫大漠里失去方向的旅人,最后的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