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若无物,叶南徽连带这具肉身悄无声息地穿墙而过,方一入内,便对上狐妖颇为戏谑的目光。
叶南徽也没再装,替它解了禁言。
“原来你竟是鬼物。”
“我养了十八年的天生阴体,被你所占,真是可惜。”
论及此事,是叶南徽理亏。
“我附身时并不知晓这是有主之物,如今算我欠你,你我可签契以定因果来断。”
天生阴体难得,叶南徽占了去,便欠了这狐妖。
与之行妖鬼之法,签契定因果,继而根据因果大小,行事了结,也算公平。
这狐妖却摇了摇头:“我养这天生阴体有我的用处,如今没了,你便是让我即刻飞升,我也不情愿。”
叶南徽懂了,这是要坐地起价了:“那你要什么?”
狐妖瞟了眼叶南徽,发出轻笑,忽地上前,抚了抚叶南徽的脸。
“你不觉得这具身体和我有些像吗?” 狐妖娇柔的声音在叶南徽耳畔响起,不知从哪儿拿出面铜镜,映出两人的面容。
抬眼看去,恍若双生。
狐妖靠在叶南徽肩侧,幽幽地叹了口气:“杏眼琼鼻,一张芙蓉面,我可找了好久呢。”
“这可是为我家娘子准备的身体,。”
狐妖微微一笑,双眼合拢,单一只右眼却倏忽睁开,瞬息之间,周身气质却已大变。
不似狐妖妖媚,反倒是透出些文弱。
狐妖的……娘子?
叶南徽对上那只眼睛。
像是知道一切,她对着镜中的叶南徽微微颔首:“阿琅性子跳脱了些,姑娘莫怪。”
只是说了一句话,那只右眼的眸光便浅淡不少,连叶南徽肩侧的呼吸也时断时续,仿若命不久矣。
叶南徽侧身,抓住她的手,正要查看。
“不劳操心。”须臾之间,眸光流转,狐妖重新睁开了眼睛,从叶南徽手中挣脱,含笑道,“你方才所见,便是我的娘子,你和那修士皆说我是夺舍他人,可听说过狐妖伴生?”
狐妖伴生。
叶南徽听大妖说过,狐妖一脉,向来与人族关系匪浅,数千年前,甚至有人族与狐妖定契,供奉狐妖以求庇护。
因而便衍生出了狐妖一族特有的术法,以狐妖妖魂寄居人族体内,狐妖以人族肉身修行,反之哺以人族生机。
本是互惠互利,可一体双魂,难免争斗,最终下场难看,久而久之,便也绝迹。
“看来是知道。” 狐妖瞧着叶南徽的神色,爱怜地捋了捋肩侧的长发,“我家娘子生来体弱,与我相识时,已经病入膏肓,我为留我娘子性命,便用了此法。”
“可狐妖伴生之法失传已久,我也只得皮毛,为娘子续命后,这身子是一日一日好起来,可我娘子的魂魄却因与妖共存,一日一日衰败下去。”
狐妖眸中流露出几丝哀意。
“好在上天垂怜,让我遇到这具天生阴体,我以妖力续养它十八年,便是想将我娘子的魂魄引渡过去。借尸还魂。”
“你若怜惜你家娘子,何不将身体归还于她?”叶南徽听完不为所动,迅速找到话中漏洞。
狐妖并未立马辩解,先是卸下幻形之术,被叶珣捅出的剑伤重新浮现。
“这身体由我掌控已久,早就妖化,否则那修士一剑,普通凡人怎么安然无恙,还能自个儿跑五里地?”
狐妖指着那伤处,翻了个白眼。
被鄙夷了的叶南徽闭了嘴,转而问它图谋:“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那狐妖见叶南徽颇为上道,眸中精光一闪,并未直接回答:“我见你似乎并不喜那姓叶的修士。”
“那又如何?” 叶南徽反问。
没得叶南徽的回答狐妖也不恼,自顾自的道:“那姓叶的修士是个元婴,应当不是你的对手。”
“你想让我对付那修士?”叶南徽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狐妖眯着眼睛笑了笑:“若能诛了那修士魂魄,修士身体可比天生阴体更适合我家娘子。”
叶南徽没想到这狐妖胆子竟这么大,一时之间,只憋出了句:“……可那修士是个男人。”
你家娘子…
狐妖又白了眼叶南徽:“这不正好吗?我和娘子一男一女,有何不妥?”
叶南徽梗了一梗,无话可说。
“怎么样?你替我杀了那小修士的魂魄,我与你的因果就此了结如何?”
狐妖迫不及待。
杀修士啊,她手里没少沾过修士的血,对她来说,诛魂也并非难事。
不过……
“你一具天生阴体就想让我为你杀一个元婴修士,他与我无冤无仇,这买卖不太划算吧。”
见叶南徽松了口,狐妖便知这事成了一半,脸上笑意越发真切:“若此事能成,天生阴体自是不够,我还有一个消息。”
“仙山之上,镇妖塔下,有一具恶鬼肉身,于你们鬼物而言,可算圣物,我有这肉身的详细位置。”
她的肉身?
叶南徽心口一跳,面上却不露痕迹:“这消息有何用?仙山非我能闯,这消息我也辨不得真伪。”
狐妖笑得狡黠:“现下自然是闯不得,日后却说不准,至于真伪……”
狐妖抬手,一道仿若雷击的伤痕自他手臂上显现。
“六十八年前,我因故曾入过仙山镇妖塔下,机缘巧合曾闯入过那间暗室,见过那具恶鬼肉身,当真妖鬼大补之物,可惜——”
狐妖似想到什么,悻悻然敛去面上贪婪之意:“此雷痕便是证据。你应当能看出其中所蕴仙力,非仙山镇妖塔不能为。”
一阵沉寂之后,叶南徽开了口——
“好,我亲手杀了他。”
“杀掉那修士之后,你给我消息。”
——
数墙之隔。
朦胧月色透过纱窗渗漏进屋内,叶珣外衫褪尽,月光之下,他的上半身密密麻麻,爬满暗红色的符文,像是什么邪物。
只心口处有一点浅黄色花蕊,此刻正拼命汲取月色,泛出些许光晕,极力抵御那暗纹吞噬。
两股力量纠缠,斗得死去活来。
叶珣脸色惨白,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那道女声仿若还在耳侧。
“她想亲手杀我。”
他心旌摇曳,喃喃自语,语调格外轻柔。
眼里泄露出细碎的光,像是做了一场美梦,温柔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