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逼仄的楼梯间内,脚步声的回响异常清晰。
狭小的窗口泄入天光,几何状的亮块变换闪烁,像是老式的放映机。池向晚跟在孙高黎身后,一阶一阶登上了楼。
两人在一扇门前停下,孙高黎以某种规律敲响了门,几秒钟后,门扇打开一道缝隙,似乎是在确认来人,而后才完全打开。
曾经存在于终端照片中的人出现在了现实,池向晚比对后确认,他是李骁。
两人前后进了屋,李骁把门关上又反锁,问孙高黎,“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暂时不见面?”
孙高黎进屋后仿佛摆脱了什么禁锢,态度随意许多,毫不见外地躺到沙发上,“军部的人来了,我已经和他谈好了合作,你把证据给他就行。”
李骁这才把视线转向池向晚,目含警惕,毫不掩饰地问孙高黎:“你确定他可信吗?”
孙高黎:“出了这么大的事,军部肯定会立刻行动,我让人盯着,事发到现在来查这事的就他一个人。”
“我是说,他是真心和你合作的吗?”李骁道:“军部办事都图个省事,即使知道背后有猫腻,目标也还是我吧?毕竟我才是真正动手的那个人。”
池向晚本来确实打算见到李骁之后就和他单线联络的,说目标是他也没错,但也懒得辩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反问:“孙高黎说是有人逼迫你,但你的行为很难让我相信这一点。你真的是被逼迫的吗?”
盘猿逼人做事总要有个筹码,性命必然不可能,孙高黎本身就在盘猿的追捕之下,再带个人一同逃命也没什么差别,那便只能是以物相胁,可这样事成之后总要去讨要自己的报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起来,不和那边联络。
李骁冷哼一声,瞥了眼孙高黎,眼中嘲意居多,不耐道:“当然,不然我有什么理由杀一个不相干的人。”
孙高黎替他解释:“那些人威胁他不照做就杀了他,这些事都不是出于他本心,他也是趁乱才逃走。”
池向晚看着李骁,“此前你一直待在军区驻地,盘猿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军区里去,想要脱离掌控的话轻而易举。”
李骁道:“他们派了人一直监视着我,不然你以为炸弹是从哪来的。”
池向晚平静道:“爆炸那天军区因为偷渡犯出没,让人钻了空子,你的炸弹就是那个时候拿到的吧?”
“是又怎么样?”
池向晚直视着他,道:“监视你的人连送个东西都需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遑论随时随地看守着你,况且当时还有人帮你打掩护,这种情况下想逃走能做的手脚有很多。”
李骁想反驳,可张口又没说出话,望着他反问:“所以你认为人是我想杀的?”
“不,”池向晚道:“你没有动机。盘猿起初派你来,可能是为了让你去窃取信息,也可能是为了让你里应外合,但他们突然改变计划,你也只能放弃两个月的蛰伏,配合他们行动,是吗?”
似乎是这话说中了实情,李骁收起了些戒备,但整个人的状态仍有些焦躁,他看了眼孙高黎,点点头道:“没错。你想要我做什么?”
池向晚皱了下眉,“孙高黎……和我的目标都是盘猿,我需要你把知道的消息全部告诉我。”
孙高黎冲李骁点点头,“没错吧,我就说都已经谈好了,你把你知道的消息跟他说说就行。”
李骁思索,“我知道的……让我想想。”
池向晚看着他们,静默等待两秒,而后突然向孙高黎发难,“昨天见面的时候,你带了那么多人,是想要抓住我,从我这拿到和军部联络的方法,然后越过我直接和军部联系吧。”
孙高黎没想到他突然点破这件事,一时有些讪讪,“这不是没成么,咱们现在是合作伙伴,目标都是盘猿。”
池向晚颔首,“所以我不能完全相信你,我要和李骁确认一下你提供消息的真假,麻烦你先回避。”
“靠,我把消息都告诉你了,你还不相信我,你……”孙高黎火发到一半又有些理亏,深吸了口气,看看池向晚,又看看李骁,到底还是让步,憋屈地说了声“行”,扭头就走。
砰的一声,卧室的门被甩上,李骁看着那里,目光中有些复杂难言的情感。
“现在能说了吗?”池向晚道:“你有什么把柄在盘猿手里?”
李骁猛地转头看向他,周身的情绪倏然散去,布满了惊讶,反应过来后却仍是欲言又止,“我确实有把柄在他们手里……”
池向晚催促,“说。”
李骁这才开口,声线因紧张有些紧缩,“孙高黎的尸体在他们那里,我想拿回来。”
昨日和喻祁阳的对话还言犹在耳,池向晚蓦然看向卧室,“那他?”
李骁道:“他只是个有记忆的复制体而已。”
“你怎么确定?”
“……我是亲眼看着孙高黎死去的。”
池向晚无言。屋内的那个孙高黎完全像一个真人一样,外表看不出任何瑕疵,有野心,有情感,还有十足的主观能动性,无论从什么方面看都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李骁沉默片刻,道:“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帮我拿回孙高黎的尸体。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他。”
这个“他”指的是自然是屋内那个孙高黎。
池向晚对此事依然存疑,但还是答应了李骁,李骁这才平缓下来情绪,低着头将所知告诉他。
李骁从小无父无母,被孙高黎父母收养,两人一同在贫民区长大,生活虽然算不上富足,却也还过得去,直到父母在某次外出做工被外战波及,父亲因此去世,母亲侥幸躲过一劫,但全身已被炸得数处伤残。家里没什么可用的医疗物资,两人便拿了块破布捂在脸上出门抢劫。
但两个半大的小孩又能抢到什么,孙高黎好容易从一个过路人身上摸了瓶治疗喷雾,后脚就被逮着了,忙把喷雾扔给李骁让他逃走,自己却被打了个半死,脸上从此留下一道可怖的疤。
拼命抢来的喷雾还算有点用,但也仅此而已了。不知是伤口感染还是内脏受伤,几个月后,母亲还是去世了。
两个人自此相依为命。孙高黎大难不死,甚至凭着脸上凶狠的疤和不要命的作风,收了一群手下。李骁知道他有心报仇,但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他在路边救了一个女人,名叫苗林,苗林为报答他,为他规划了一条统一34区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