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尧麟敷衍地应和她,然后继续语重心长地劝说道:“这样下去,你们两个都会生活在危险中,你明知法尼的契约,却还要这样做吗?”
她怎么还没让步。张尧麟心中惊讶又着急,如此敏感小心的人,如今竟愿意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他人吗?还是说她仍对自己心存怨恨,可自己是这世上认识她最久的人了,他同样值得托付的。
“那莫斯手下支使他做什么。你们和莫斯勾结不清,别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她压低声音说道。她不想继续和人说话了,不然她怕自己会因为这焦躁的情绪而失控。她感到一股熟悉的冲动,就像她小时候对邻居男孩实施暴力前的感觉,她得赶在自己发作之前离开这个人。
“那你不想跟我离开吗?我是你的师兄——”
“你是师弟。”
“哎,你怎么这么爱反驳。我能和你一起讨论神字,就像在一年前一样——”
“铐着我的手讨论吗?还是像前几天一样,把我钉在地上?”
“即使如此,你那时是多了不起,所有人都称赞你的才华。只要法尼愿意将你交给我,所有人的愿望都能达成。”
“那你去问法尼。”
二人之间经过了窒息一般的沉默,青冥小声说起来:“没有事就走,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快走,走!”她感觉自己嘴唇发干,血管砰砰直跳,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恨张尧麟了,越是回想他这几个月来,以及一年前的事,她就感到自己是受了莫大的侮辱,隐藏在尊重和关怀背后的侮辱。她觉得自己现在如果转身看见他,就会扑上去一刀捅死他。
“消消气,青冥。你好像觉得我在逼你,在用道德威胁你。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珍惜你的才华。你如此年轻,九岁就能破解那个契约,还和其他学者一同讨论守门人船上的神字。任何一个心怀国家未来、热爱研究的人,都不希望你在这等地方浪费时间。你父母去世后,你哭得那么难过啊,长城的守卫看到了,打听你下落的人都知道了,谁能放心你一个人生活在这种地方。这些人说的都是外语,他们要庆祝截然不同的节日,他们用方言讲你听不懂的笑话,你能忍受得了这孤独吗?哎,这世上有多少伴侣,能隔着文化、语言和种族的差异走到白头,哎呀,寥寥无几的。我……我出生在小镇子中,是一路考进中央研究所的。你们总觉得我与你们隔着厚障壁,的确,各个处境的人都感到自己是隔离又孤高的,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布衣黔首,是因循守旧的家长,还是叛经离道的青年,各自都能有理有据列出自己高贵的品性,以及对方与之相对的陋习,为此争论不休。咳,可这些终究是同一国的争论,一来到国外,我们就会把其他团体糟糕的地方都忘掉,一味地对他们感到亲切与思念,我现在对此深有感触。而思念着祖国的你,和深陷在自己祖国困境中的他们,如何能成为同路人。我们和塔中世界的差异,就像白鹤和鲶鱼之间一样大。相比之下,我们和你的差距,就像鸡蛋壳一样薄,只要找准角度,轻轻一磕就没了。读书时,同学们都调侃我适合去军队中任职。后来你们家遇难,我下定决心转职,如今我是护卫军,可以向国师申请,让你在自己喜欢的地方生活,让他解除对你的追捕。只要你同意与我一同行动……你想没想过自己的未来,自己将要过怎样的生活啊?”
这次她沉默了很久,也让张尧麟一时冲动的大脑冷静下来,“天呐,我都说了些什么。”
此时青冥从石阶上跳下去,直直看向他,用平静而冷漠的语气缓缓说道:
“你在写这封信时,其实并没有获得国师九合玖的许可吧。你这想要实现自我的人,试图超越权威,奔向自己奢望的未来。好一个自私自大的梦想,为此滔滔说了这么久。可你在对谁说呢?老师的女儿还是敌人的人质,她们要为你的发言下跪忏悔,痛哭流涕么。可我怎会委身于任何人!”她深吸了一口气,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接着忽然激动道,手也跟着挥舞:“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吧!别让我再感到悲哀了。就到此为止吧,我先告辞了。”她又平静下来,转身离开了。
张又在那里坐了一会,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中,他从一座高塔的窗户中探出身去,昨晚刚刚下过雪,楼下各处都传来吵闹的铲雪声,唯有他窗下这片小院,或许是位置足够偏僻,四周又堆砌着杂物组成一道屏障的原因,无人涉足此处,上面覆盖着完美洁白的雪层。
他吃过早饭后打算再欣赏一次后院的风景,然后便锁上窗户。这是他一贯的做法,雪这东西就是这样,将它铲着堆起来,它原本的美便消失殆尽,若不这样做,它便在太阳光下消融了。
然而他再去看时,一串脚印却破坏了它的完整性,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松林当中。他心中自然感到些愤怒,他下意识将自己与其他人区别开,认为这片雪地是只有自己欣赏得来的圣地,如今那串脚印却破坏了他独享的状况。
等了许久,那人终于又出现了。她捧着几颗松果,腰间别着一卷纸和两支笔。为了不让松果掉出来,加上衣着厚重,她笨拙而小心翼翼地走着,笔杆随着她的脚步敲在她腿上。
她走到庭院中间才注意到张尧麟的存在,那双紫色的眼睛和他对视片刻,忽然开始四处寻找出路,看着来时翻过的围墙犹豫片刻后,立刻转身跑回了松林中。
她肯定是去散心了,张尧麟想,说不定,自从她和法尼被关到这里后,她每天都会到这里。自己应当假装没发现她才对,这样就不会破坏她独享这里的权利了。
“喂!张尧麟,还活着么?”蓬用蹄子踩了他的脸两脚。
“说不定已经死了,毕竟睁开眼就看到你这张脸。”
“我找到荧了,他还在十区呢,好像是在找什么的样子。”
张尧麟一把将他抓起来,拿起记号笔在他背上写了些东西。
“去和屏换班,在收到进一步命令前一步不离地跟着他。”
7月15日清晨,青冥去临山街的公交站等去港口的车,遇到提着两个皮箱的库洛洛与侠客。
“真少见,你怎么起这么早。”侠客说。
“这几天我都是8点前起床好吗?”
三人乘上同一辆车。库洛洛看了看时间:“现在可才刚6点钟。你又要去一区吗?”
“嘛……不是,但的确是那个方向。”
到了丹棱街,三人都下了车。“你也在这里换乘啊?”
“是啊,我的车到了,我先走了。”青冥看着远处开过来的一排巴士说道。
“我们的也是,拜拜。”
刚道完别,三人又走上同一辆车。而他们都在港口下车时,已经没人对此表示惊讶了。“我是来找法尼的。”青冥率先解释到,“我想,都到这地步了,我们要上的船应该也是一样的。”
他们同时指向停泊在吊车边上的K108货轮。
港口相当热闹,充斥着来来往往的运货工,以及提着大量行李焦急等待的旅人。他们很快放弃了寻找座椅的想法,找了远些庇荫的地方,靠在墙边分享了包里的食物。
“我们打算一个人留在这里找那些活下来的人,另一个去伊西亚的邮轮上调查几个帮派的首领。”库洛洛说,“按原计划,阿侠,你留下和她一起吧。”
“不用。”青冥却说,“你们两个都去伊西亚。以防万一弓箭和刀我都装在包里,找到法尼后的转移阵也准备好了,可以顺便把幸存者带回来。”
“你准备了几个对讲机?”库洛洛问侠客。
“四个,那你拿一个吧。”
“诶呀,真不吉利。”青冥说,最后不情愿地从中拿出一个。她即将朝码头走去,库洛洛叫住了她,语气中似乎有一些不安:“5天后两艘船会对接。我们会去找你的。”
法尼被调离山区前往工厂做护卫。离开的路上他看见了帕提农。那人的腿断了,右脸缠着肮脏的绷带,被关在一个小屋里,听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地缩起身体。这是他这个夏天最后一次见到他。
杰拉德办公室不远处有一个小的工厂,已经关闭了,再向南几公里还有几处更大的,有许多人看守,中间用铁丝网分隔开。
半夜,法尼用能力毫不费力地潜到废弃的小厂中。
厂房的味道比最密集的垃圾山里还要糟糕,闷热的空气中混合着潮湿霉味和活物的腥臭,像是把人套在密闭的塑料袋中呼吸一样煎熬。他先是经过了废弃的员工宿舍,进去后是一个连通的环形大房间,里面是些奇怪的用具:平衡板、巨大的跑轮、梯子,就像是杂技演员训练的地方一样。
再向里是一个小的圆形房间,那股臭味一下变得更加浓郁。法尼打开手电筒,发现周围整齐排列着半个人大小的扁盒子,每一个大概到他小腿高度,中间隔着同样的高度,一直垒到天花板,侧面安着一把梯子。
盒子里用铁皮围出一个轮廓:先是一个反写的“C”,末端连接着一个“7”。那些铁皮后面还有可以调节的螺丝,能够轻微改变轮廓形状。
整个屋子中都是类似的空盒,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这里太臭了,一定才搬走不久。”法尼想道。他快被熏得不能呼吸,正打算离开时,外侧的走廊忽然传来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斗篷的人站到唯一的门口,从身形看,是个年轻的女人。
“摘下帽子。”黑暗中忽然的命令声让她浑身僵硬了一下,接着缓缓抬起手,将兜帽放下。
她有一头干枯的褐色长发,面容有些憔悴。她隐藏着体外气的流动,但仍没法瞒过法尼。这刻意隐藏的流动他这几天一直见,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来做什么?”他问道。
“我来找我的儿子。”她看了法尼一眼,目光似乎带着尖刺,“你进来以后没关门,我就跟进来了。”
我进来的时候周围可没有人。法尼想。是凑巧发现门开着吗?那为什么要撒谎?要在这里灭口吗,可她看上去倒不像是帮派的人。
“你儿子不在这里,这里没有活人了,走吧。”
那女人却缓缓举起手:“我要去把他抱下来。”
法尼让手电筒照向她手指的地方。天花板上,规则的四边形影子上有一块凸起,顶端像是动物的小爪子一样有五个指头。
“那不是活物。”法尼说,对方却已经朝那里走过去了,她爬上梯子,不顾法尼在后面说的话。
“够了!”他拉住她的衣服,在爬到顶的前一瞬间阻止了她,“把你的袍子给我,我来把它弄下来,你在下面接着。”
骨折的小臂让上爬的过程有些不便。“我为什么要逞这种强啊。”他想着。等到顶端坐稳,他立刻将斗篷的布盖了上去,但还是瞥到了一眼:
它像是刚出生一样,浑身通红,扭曲在盒子的空腔里,那里面如此拥挤,它不得不抬起一个前肢,在天花板上投下了影子。
他实在不愿想象它生前是什么,没有头发、鼻子和嘴唇,身上的皮肤呈条状缺失,露出的血肉贴在铁板上。肋骨和脊柱随着空腔的形状生长。
女人在下面接住它,头也不回地朝房间外走去,法尼连忙跟上,摆出威胁的语气说:“离开这后朝北走,不准在这盘区域逗留,更别打歪主意。我知道你是谁,要是让我发现你和别人说了今晚的事,我保证会杀了你的。”
然而威胁的力道似乎太弱,对方毫无反应。法尼抽出匕首来,抵在她后腰上,想要捅进去却又放弃了。她慢半拍地察觉到这点后,身体一个激灵地缩起来,瞪大眼睛看向他。
“真不爽,给我跑起来,去外面偷辆车离开!别听了我的话还在这里不慌不忙地走!”
她又瞪了他一眼后,抱紧尸体拔腿朝外跑去。
确认她已经远离哈塞德帮的地盘后法尼才返回镇子,时间已经接近日出。他给阿雷忒又打了一通电话,得知杰拉德已经前往伊西亚乘船,五天后就会在海上举行拍卖会。“你那边没有什么异常吧?”她确认道,法尼想了想,没有将昨晚那女人的事告诉她,否则就要挨一顿教训。
“那好,六天以后,若是没有人去基地,你就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她说道,法尼应了一声便挂断电话。他找了个旅店住下,消磨着时间,直到两天后才返回基地。这里倒没什么变化,只是老板杰拉德的办公室周围一下冷清了下来。
他在宿舍碰见了嘉尔德。
“我还以为你也失踪了。”他说道。法尼有些紧张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康拉失踪了。”
听到这话,他的心又一下松了下来。
“说不定是喝多了找人决斗,死在哪条水沟里了。”嘉尔德继续还在自言自语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