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云浸离开了姜宅,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雪地假山,亭台枯树,猎风挟雪,没有变化。
心下却是一阵热意上心头,烫得厉害。
回到云家,雪还在下。
云遇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姐,你回来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云浸理了理身上的雪,“嗯。”
云遇跟在她身后,喳喳不休:“姐,我被保送到京大了。”
这回云浸的视线落到他身上了,她懂小孩儿有喜悦的事情想要跟人分享的心理,而且云遇打小就臭屁。
云浸揉了揉他的头,又发现手指上还残留着点雪渣子水,于是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手,小声咳了咳,赞道:“很厉害云遇同学,继续加油。”说完,云浸又小声地问:“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云遇既高兴又有点无语,他姐总是把他当成一个讨糖的小屁孩儿哄着,但他都成年了!
云浸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在纠结礼物,“不急,你想好再告诉我,奖励永久有效。”
云遇有点蔫蔫的,不过立马又开心了起来,“好吧。”
云浸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笑着摇了摇头。
梁子殊端着一盘清蒸鱼出来:“小浸来啦,洗洗手马上就可以吃饭啦。”
云浸点点头走到厨房:“梁姨辛苦了。”
云鹤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盯着新闻,注意力却是在厨房那边。
饭桌上。
云鹤不经意问云浸:“你最近跟明延那孩子怎么样?”
云浸故作不知,反问:“什么‘怎么样’?”
云鹤不以为意:“你要是不排斥那孩子,就尽量定下来。”
云浸放下手中的碗筷。
梁子殊拍了拍云鹤的手臂,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也要听听小浸的想法,你不要太固执嘛。”
云鹤不高兴:“我这不是问她了吗?”
梁子殊:“那你先看看小浸怎么说。”
云遇也盯着云浸,慢慢咀嚼口中的食物。
云鹤不轻不重地瞥了梁子殊一眼,吞下口中的话,神色不满。
云浸喝了口橙汁,直白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不排斥明延,但也不喜欢他。父亲您能问我一句排不排斥,我很高兴,希望您也可以听取我的回复,始终从意愿上解决问题。”
如今云浸掌握话题主导权,把问题往“意愿”上引,标注重点,看看对方接下来的反应。
云鹤:“我以为你知道,联姻的本质。”
是利益。
云浸叹息:“那您就不该先问我排不排斥,怪奇怪的。”
假惺惺□□。
“这不是正常流程么?”
“不适合您。您该跳过这个流程,毕竟父亲您也知道这个问题是明知故问。”
见人真的毫无顾忌地拒绝,云鹤脸色难看,“云浸,这是你的责任。”
云浸:“父亲,那我们讲回联姻的本质。您该知道,获得利益的是联姻两家双方,但很明显联姻不能实质性解决这个问题,更何况,明延在明家,远不能说是堪当主棋的作用。而且现在两家并不存在什么危机,您有很多种方法去预防解决隐患,您急了。”
云鹤固执道:“这是存续最久的方式。”
“婚姻并不可靠,合作才是长久的。还是父亲您忽略了不满婚姻之后可以离婚,离婚了,您想要达成的效果可就是付之东流了。”
见云鹤沉默,云浸有些嘲讽地说:“还是说父亲您在赌我,有分寸顾大局?”
云鹤抬起眼,倏地停下筷子。
云浸喝了口茶,眼神扫向梁子殊又看回云父,轻描淡写地问道:“父亲您当年喜欢过我母亲吗?”
云鹤:“……”
他面色寒沉,眼中是浓重的忌惮。
梁子殊没有掺和进来,优雅地吃着饭菜。
虽然饭桌上扯到云家的前任女主人,但梁子殊是知道,在自己丈夫现在的心里,她的位置的分量是怎样的,这就够了。
云浸没等他开口,自顾自往下说:“既然您当年做不到爱上她,那么如今请不要将这种形式加诸我身上。”
没有过感同身受尚能风轻云淡地谈天说地,但是云鹤是亲身经历了一段商业联姻,自然是明白,由不同程度的利益发起的联姻,结不出善果。如今,还想将唯一的女儿当作利益的筹码,这不是为了纯粹的利益就是不肯承认他当年的懦弱,抑或是两者皆有。
果然,云鹤沉默了下,“明延那孩子虽然出身不好,但人是不错的。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他适合你。”
云浸又轻嗤一声,不知是在笑这段话中的哪句。
云鹤自知理亏。
任何的感情,只要跟商业联姻扯上关系,再说些什么是为你好的场面话,也都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饭桌上倏地静下来。
云浸感知到了,觉得自己真是不好,大过年的,来别人家给人添堵,好好的一顿团圆饭,也让她给弄糟了,哪还能达到什么团圆的效果?
形圆神不圆,正如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腐朽不堪的人,皆是不能长远。
她刚想说什么打破这种凝滞的气氛,恰好云遇一脸烦躁地出声:“嫁人有什么好的?我们家有钱,姐也能赚钱啊,还怕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她去和那什么明延联姻?”
这出孩子气的发言好巧不巧能打破刚才凝重的氛围。
而云遇这副不耐烦的样子应该平时是不多见的,对面两人看了云遇好几眼。
云鹤沉下脸:“胡闹,你凑什么热闹!”
云遇不赞同地反驳道:“什么凑热闹我是认真的。”
怎么每个人都把他当小孩子?服了!
云遇满心烦躁。
说完,云遇看着云浸,真诚地建议:“姐,你别担心,我以后赚钱养你,你别嫁了。”
……我建议你不要建议。
虽然建议不靠谱,但云浸有点意外。
没想到第一个敢跟云鹤呛声的居然是她这个便宜弟弟。
意外,但合理。
也许是两人年纪差得不算太大,思维还没有进化到她父亲那么固执。
这倒让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梁子殊打圆场,脾气很好地说着,“饭菜再不吃就凉了,这些菜可都是我花了很久想出来做出来的。”
新年团圆饭,梁子殊会和家里人一起下厨,没有让家里的厨师代劳。
说着,她又把脸转向云鹤,柔声相劝:“小浸来一趟也不容易,再说了这俩孩子聚在一块的时间也难得,你就不能吃完再谈?”
说完,梁子殊又跟人小声补充:“你不好好跟人说话,有的是人要跟人家好好说话。”
云鹤绷着脸色不说话。
云浸笑容清润:“梁姨,饭菜很香,您继续吃吧。”
“唉,好。”
云浸笑了笑。
她理解云鹤的想法。
但是理解,到底不代表认同。
她有她的,自由人生。
父亲也有他的别的法子。
万事不是绝对的,可能对于相对喜欢走捷径和自负自满的人来说,捷径意味着不会轻易放弃,利益最大化决定他们一时半会不会承认自己的策略不适当。
但也不是不能放弃,当看人怎么想。
当看人在选择面前,到底需要多少的筹码才会妥协。
也要看自己的第二步棋能不能弥补妥协所带来的损失。
毕竟,未到山穷水尽,也算不上走投无路,没有什么问题是破解不了的。
但云鹤总是自以为是地坚持自己心中的大局。
大局为重。
何为大局呢?
从不同的角度出发,什么就是所谓的“大局”,很多时候好像涉及大局,人们就会主动撇开感情谈人情外的此来彼往。
一旁的云遇似是不满被忽视,致力于找存在感,他用公筷夹了块酸梅排骨小心地放到云浸的碗里。
一本正经道:“姐姐,我刚刚说的,你考虑一下?”
云浸看了他一眼,也夹了筷菜心到他碗里,声音缓缓响起,如春水柔软似夏溪透澈,“别闹,吃你的饭菜。”
云遇皱了皱眉,脸色有些冷淡下来。
对面的梁子殊看着两人的互动,很欣慰地笑着。
次日早上,云浸就以工作为由回到自己的家,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一时确实很惬意。
初四这天下午,Elara再次发来信息,这次的信息直入主题,目的明确。
【Elara:云小姐,今晚有空?想和你谈谈你母亲的事情。】
云浸吊着对方,没马上回复,想着一个小时后再给对方回复。
果然,过了四分钟,对方接着发来。
【Elara:若今晚没有空,请云小姐重新约个时间。】
两人最终约在晚上七点,长理坊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
连赴科技大楼。
“珩总,这是最新版的策划案。”
连珩从一堆文件中抬起脸,问:“小策呢?”
秦特助:“小连总在跟着测试组跑算法,您是有什么事吗?我帮您联系陈助理。”
连珩摆摆手:“不用。”
“好的。”
当秦特助正要离开,连珩突然叫住他:“算了,你帮我带句话给陈助理。”
连赴科技技术研发部。
此时一群人正在忙得不知今夕何夕,因为年后初七公司跟句山市那边的政府有一项重要的谈判,因此大伙们这段时间都自请加班,力求精益求精。
这次的谈判公司很重视,大伙们也看到了连策和连珩跟他们同劳累共进退的行动和决心。
连策弯腰,手指在电脑屏幕上划过一些重要的点,一边对人说:“可以尝试换一种算法,不是加密效果越强越好,你要从……”
陈助理站在一旁等待连策完成手中的事情。
“怎么了?”连策结束指导,扶了扶银框眼镜,镜片折射出清冷的光,待人跟他的眼睛对视,就会发现这不是错觉。那双眼如经久寒潭,弥漫着清冷的雾气,让人窥不透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