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云浸带着一袋水果和一捧凝着细细水珠的小雏菊,摁响了连策家的门铃。
云浸将捧花的右手藏在身后,等到进来闭门后,方拿出来,“给你。”
小雏菊上的水珠有一点晃到了连策黑色的毛衣上。
连策接过,藏着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开了满园的小雏菊。
他直白赞叹:“我很喜欢。”
云浸凑上前:“你又换了一副眼镜。”
连策直直地望着她:“嗯。”
“你先自己玩会,菜很快好了。”
她将双手放在背后,笑着问:“不用我帮忙啊?”
“不用。”
客厅的地板被橙黄金光穿透,她循着光的足迹,来到阳台外。
有些黯淡的天幕沾着晚霞的光,云翳藏在有色鲜明的光影里,一片一片金黄的云犹如翻腾海浪般漂浮在天空中。
不远处似乎是一片江,只能望见其一角,此刻已有冰冻之势。
连策突然出声:“进来看,外面冷。”
云浸回头,眼底折射着天幕的鲜活,精致立体的五官分明地敞开着,一般藏在阴影里,一般笼罩在暮色中,仿若不真实的存在。
连策的心微绞着,情不自禁上前,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回满室白光的人间。
她听见他低低地说:“来帮我端盘。”
云浸略低垂的视线粘在她的手腕上,上面覆着一只鼓着青筋的大手,还残留着些水迹,有些湿润,却难掩温暖。
她抬起眼眸,落在与自己错不开几步的挺拔背影上。
两人摆好饭菜。
云浸戳了戳碗里的鸡蛋,开口:“你换头像了?”
连策理所应当道:“很久没换,该换了。”
云浸凝视着对方漆黑的眼睛,企图指鹿为马,“原来你那么喜欢卡布奇诺……”
连策直勾勾地盯着他,很缓慢地笑了,霸道地画地为牢,“云小浸,我喜欢的是什么,你不知道?”
云浸差点握不住筷子。
她谨慎地开口:“我是人,不是寄生的蛔虫。”
曾几何时,她也用这句话回敬过他。
连策思忖,淡淡开口:“哦,你是鸵鸟。”
男人的情绪不辨喜怒,她又有些看不懂他了,她夹了个柠檬鸡翅给他。
连策看着碗里的鸡翅,没有动,掩住眼底的笑意,“所以,你承认自己是鸵鸟?”
云浸再次行使抗辩权,“不承认。所以请连老师自己解开答案。”
偏生他是个恶劣的推理家,不肯放过她,“我喜欢的是你送的花,重点在前者。云老师不要避重就轻才行。”
连策放下手里的东西,寸寸目光化作犹有实质的捕猎器朝她投来,而她没有防备,落了下风,倒是真的短暂做了一回鸵鸟,到头来还要不情不愿地感慨一句对方料事如神。
她低低应了句:“知道知道。”
吃着吃着,连策忽然问,“想喝点什么?茶还是饮料?”
云浸的视线在那边的酒柜上流连了会,问:“可以喝酒吗?”
连策盯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真想喝?”
云浸:“嗯,想。”
连策起身,“酒器有限,可能口感欠佳。”
云浸跟着起身,“没事,我相信你的技术。”
连策在酒柜前的小台子前站定,台子尾端放着熟悉的白玉花瓶,上次的卡布奇诺不见了,换上了未见湿润的小雏菊。
从酒柜里依次将工具拿出来,云浸辨不出些是什么酒。
只见他用量杯计算着比例,分批倒入加了四块冰的铁制酒器,再合起来。这会便抬起眼看着她,但双手在晃动。
最终将其倒入胖胖的酒杯里,然后从白瓷杯里夹了一片柠檬片放进去。
淡淡的蓝,方形冰块在酒液上方露了半头。
她轻轻晃动酒杯,冰块“当当”作响,“这个蓝色好看欸。”
连策瞥了一眼她抓酒杯的手,继续收拾桌子,“嗯,里面加了蓝橙力娇酒。”
云浸握着杯身的手被蓝色衬得更加白,荡漾在蓝色的酒光里,很难说没有晃动别人的眼。
“有名字吗?”
“没。也可以有。”
收到暗示,云浸想了想,“叫冰冻湖泊吧。”
说完,云浸先笑了。
连策被她带着思绪,“笑什么?”
云浸发现里面四块冰都挺小的,“嗯,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连策:“适合我?”
她好奇:“怎么只放四块冰?”
他说:“天气太冷,四块冰是我对你的底线。”
她倒觉得他话里的内容比这天还冷。
于是她语含乞求,软软地相问:“都四块了,就不能多加两块嘛?”
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绞着她。
云浸不闪不躲:“我觉得可以,你觉得呢?”
瞥了眼外头的白雪,他沉默了会:“现在是冬天,我怕你被冻住。”
云浸忍不住乐了,“恕我愚昧,不太懂两块冰之间的差别,就算是控制,真的要做到这么细微?”
连策抬了下眼,金丝眼镜显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高冷禁欲的姿态。
他说:“你说得有道理。如果你想更深入了解,或许可以先去了解调酒的比例。”
这是彻底拒绝了,她遗憾地看了看那四块冰块。
云浸站直,摇了摇头:“倒也不必。”
眼底闪过笑意,连策拉回刚刚的疑问,“为什么这么说?”
她福至心灵:“名字嘛?”
“对。”
云浸拿起来稍稍抿了一口,微冰,酸酸甜甜的。
云浸:“看到这个颜色……就是突然想到我曾在《在西伯利亚森林中》读到过的一段话:我更喜欢那些类似于冰冻湖泊的人性,而非类似于沼泽的人性。前者表面上坚硬冰冷,底下却深沉、翻腾、生动。后者外表温和轻软,深处却呆滞、无法渗透。”
说着说着,云浸的声音有些慢了下来,明明客厅里可以望到头,但她的声音在某瞬间像是从远处传来,有些飘渺。
很快她就恢复了先前的语调。
软软的,带着热水沸腾般的活性,“我觉得你像这上面所说的‘前者’。”
很动人。
由内至外,动人极了。
连策竭力克制住笑意,前倾身子擦了擦她唇上的酒渍,“那你喜欢吗?”
云浸下意识舔了下被擦过的部位,反应过来后抿了抿唇,愣了一瞬:“啊……啊?”
她心慌慌的,只能笨拙地回应:“喜欢。”
连策直回身子,绕回饭桌,“喜欢就拿过来喝。”
云浸:“?”
她看了看手中泛着淡蓝色的酒,有些迟疑。
他问的是喜不喜欢这杯酒?
“你试试这道红烧鸡翅,跟上次的柠檬鸡翅相比,哪道味道更好?”
虽然是寻常的请求点评,但云浸却莫名觉得,男人在求夸。
她故意拉长语调,“我觉得啊——”
连策眯了眯眼。
她一口气补充:“都好吃。”
连策敛了敛脸色,“那这道蟹黄爆芋?”
云浸忽然“嘶”了一声,“这道菜有点熟悉。”
连策意有所指:“是吗?”
她嚼着嘴里的菜,意图用味觉检索熟悉:“我想想,在哪里听过。”
连策催促:“想到了吗?”
她皱了皱眉:“没。”
莫名其妙地,连策笑了。
云浸眨巴眨巴眼睛,感到莫名其妙。
两人相对而坐吃了一会,云浸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喝了一口快见底的“冰冻湖泊”,轻声问,“连策,你觉得我像第二种人吗?”
两人之间的气氛太好了,白亮亮的光投下来,连策的眼睛里也似挂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她的理性就这么被那灯覆盖,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委屈。
连策放下筷子,直视着她的眼睛,黑沉如墨,幽深不见底。
“不像。”
那双眼睛太沉太黑,她觉得要溺毙在里面了,但又忍不住沉沦于此。
连策忍着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痛,一字一句缓慢地说:“非要寻个相似,那么你勉强算得上半个冰冻湖泊,半个沼泽。这时候,冰冻湖泊不再冰冻,沼泽也不会是书上说的呆滞、无法渗透。”
云浸的桃花眸漾着细碎的光,眼珠微转,这冰寒地冻的的虞令便更迭了一轮春,“什么……什么意思?”
她徜徉在眼前男人造出的春日里,穿透黑夜,沐浴在春.光和煦的白天里。
连策喝了口茶,嗓音被洗涤了似的透澈,“意思就是说,云浸,你表里如一,性子温和轻软,内里也生动有趣,是真正的内外明澈。”
他觉得她是春日长夜里的一池清潭水,搅弄着投射下的月色,有月的朦胧清冷,也蕴春水的柔软温煦,更附长夜的孤泠与纯粹。
他低眉捻了捻温热的茶杯,只觉三言两语实在是难以将她道尽,她是独一无二的。
执起茶杯,他觉得她倒像这温热醇香的一品茶,越品越有韵味,既能容得下甘冽,亦可担得起苦涩,入口是需要仔细回味,方能得到惊艳表面之下的隽永。
云浸是他的宝藏。
他从来清楚。
而他的宝藏就该被人珍而待之。
手中的筷子快要被她捏变形了,这会云浸后知后觉难为情起来了,她明明把大衣脱了只着了件轻薄的杏色毛衣,却还是觉得浑身热烘烘的。
就连鞋子都在桌底动了动,有智能方向指引般,往前伸出一小截,碰了碰男人的鞋尖,在男人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时,经受不住那般滚烫的凝视,又偷偷伸回来,并拢在一起。
耳朵和脸色却更加红了。
可能半小时前的霞光还停留在她的脸上不肯远去,要与这黑幕明月争上一争吧。
要不然她怎么会从自己的钥匙扣铁圈处窥见自己红红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