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粗糙生硬的暗道上升,邬流儿抓住一道缠绕在枝干上的藤蔓,拨开挡在前方的花叶丛。
缃黄的光线骤然穿透黑暗,刺得邬流儿好一阵睁不开眼,眼眶酸疼。
待她渐渐适应,放眼向外看去。
密密匝匝的花丛间或夹杂几片纤长的绿叶,随着春风在薄暮中摇曳。残阳西薄,漫山遍野洒了一层鎏金,在天地间晕染扩散。
如她所料。
在进入幻境前所见,这株桃树枝柄繁茂,花叶峦叠。风吹落花之处即为结界,应当是只刚满百年的邪祟。瘴气并不浓郁,想来是这一月来方才开始杀生。
邬流儿在花瓣纷飞中看向远处碧玉丝绦般层叠的小山,仿佛披了层暗金的薄纱。如此仙境,竟是邪祟的幻境。
尚还未知那些死去的男子,是否进入过这幻境?
桃树下,木屋边,一个孩童仰着稚嫩的脸蛋,用那双青空般澄澈的瞳孔看向邬流儿的方向。
邬流儿心下警惕。
只见那孩童摸了摸低处的枝叶与花蕊,眸子微垂:“桃树啊桃树,我爹爹不会砍你了,我们一起在这山里好好生活,好不好?”
风声穿梭,花浪在细细金光中潋滟,猎猎作响,似是回应。
在邬流儿不动声色看这景象时,身旁渐渐显现出一道细碎的身影。
……
“在这边!”
玉女飞在最前头,面色焦急指向前方。
金童飞在温琅玉身边:“大人,先等我和玉女去探探路?”
然而温琅玉早已跃上树丛,踏着叶浪朝前方飞掠而去。
她们三人在客栈中凭窗远眺,见山间一阵带着邬流儿气息的金光一闪,加之听到街坊处皆在谈论新丧生的男子乃邪祟所杀,放心不下,便赶到山中。
山脚下已经由官兵驻守封锁,还是两个小孩给温琅玉护了壁障,寻了个偏僻小径溜进来的。
绕过两名闲谈的官兵时,三人听到抱怨声:“这桃树总在山中作祟,官爷们怎的还不让砍去?”
另一个官兵摇摇头:“这事说来也蹊跷,听说还是上头特意叮嘱不让砍的呢。”
直到声音在身后渐渐消失,眼前景象随赶路不断变幻,温琅玉在一条小径边的树丛间停下,抚了抚枝干上的痕迹,发现是符纸燃灭时残留的灰烬。
玉女道:“是流儿在符纸上残余的灵力,她应当在这里停留过。”
温琅玉顺着小径尽头看去,外面是一片寥旷的空地,一条溪水纵穿而过,绿叶尖的桃树在她视野中隐隐绰绰。
“等……等等我呀!”金童气喘吁吁飞赶过来,“这山中枝叶交错,太、太容易撞上了!”
还没等金童停下休息,玉女便跟在温琅玉身边,继续朝空地上的桃树飞去,留金童在身后飞得两眼昏花。
离得越近,便越能感应到邬流儿的灵力气息,却看不见邬流儿身在何处。
温琅玉环视四周:“找。”
玉女得令,朝右边的溪岸飞去。好不容易跟上的金童也不敢耽搁,朝左边的林子飞去。
温琅玉踩着地上的枯枝,走向那堆受潮的木柴。花瓣纷纷扬扬,如芒针细雨。
温琅玉抬头看了眼受风吹拂不断晃动的花丛,又看向周围林木宛如静止的树冠。她眸光一凛,抬手覆盖在粗壮的树干上。
一道金光瞬息间亮起,是邬流儿留下的标记。金童玉女被这金光吸引,飞了过来。
温琅玉问:“这是什么?”
金童解释:“是回返金印。天师们在进入幻境前都会留下标记,为了在幻境中找到突破口返回现实世界。”
她们方才在客栈见到的那阵金光,应当便是这道回返金印了。
“难道……流儿进入幻境了?”玉女左右四顾,“可这附近没有邪祟苏醒的迹象,也没有展开结界。若邪祟要引人进入幻境中下手,也得等夜半邪祟苏醒之时才能进入幻境呀?”
金童惊诧,但似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寻常人等或许不行,但进入幻境的是流儿!附近多为植物草株,流儿能进入它们的幻境,再正常不过了。”
温琅玉凝向他,眸如深潭般凛冽:“因为她是极阴之体?”
“算是也不算是……极阴之体只是易招邪祟,但进入幻境……”金童说着说着,见玉女朝他使个眼色,忙闭上了嘴。
见这两个大脑袋小孩不愿说,温琅玉也没再细究。
“怎么救她?”
“先找到流儿的本体,再引导她从幻境中出来。”玉女答道,“流儿的气息在这附近,应当离我们不远。”
金童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这么说,流儿有没有可能在地底下!”
三人一齐低头看去,却见大片藤蔓不知何时从地皮钻出,匍匐在泥地上,围在四周,像吐着信子静候时机的蛇群。
两个小孩倒吸凉气:
“呜啊啊啊——”
“大人救命啊——!!”
……
细碎的光粒汇聚成人的模样,落在枝干上。
邬流儿看着身旁这道衣袂飘飘的身影,总觉得有些眼熟。
对方只在她视野中留下一道侧影,一头浮在风中的柔发,珠玉似的鼻尖,一身仙云雾气。
女子注视下方的孩童,嘴角隐隐弯起一道弧度。
邬流儿深知,身处幻境,对现实世界的自己来说就像一个不痛不痒的梦。而这梦里的故事,是别人的故事,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