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一起种桃树的只剩下她一人。
她看着满地的残花,瘪着嘴,吸着鼻子,垂眸不语。
夜夜桃花雨,雨下小花人。
雨如珠,花如潮,而她随波逐流,摇摇晃晃。
终将溺死桃花中……
一双微冷的手忽而穿过花雨,稳稳接住她。
不轻不重,却十分有力。
月晚抬起头,柳篾花眼眶红红。
她吸着鼻子,温声说,是桃花仙将月如金接走了,本也想带着晚晚一起去桃花庵,只是觉得柳姨孤身一人太过可怜,便让她再陪陪她。
再陪她一天、一年。
一年复一年,一岁复一岁。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共一十六年。
真心、真心,三言两语道不尽,十六年足矣。
……
月情动了下眼眸,酸而涩,她抿紧了唇,随之又紧紧地抱住了柳篾花。
柳篾花呆滞一瞬,嗅到她身上熟悉的冷香,才不敢相信地落下泪来。她僵硬又缓慢地动用着颤抖的手,终于同样牢牢回抱住怀里的人。
正如那一年、那一夜。
再没人说话。
只余这一个温暖又颤抖的拥抱。
长长久久的拥抱,横跨过时光,无尽地酸甜苦辣,最终落回至当年那一夜微苦的桃花雨。
月如龙长久注视,轻抬眼眉微微而笑,又轻声道:“该回家了。”
**
此行,净月宗一共来了四人,最后一人正是据理力争要跟过来的医修韩若歌。
他唯有一身好医术,防身本领并不强。
众人记挂担心着他,但一连找了好几个戏本子,也没瞧见韩若歌的影子,一时间,心事沉重。
这时候,戏外忽而有一个蓝绿色的影子投射过来。
几只跑龙套的纸人抬起头。
镜外世界,韩若歌在戏楼中一闪而过。
纸人纷纷瞪圆了眼珠子。
?
而他身旁却是与月情有过一面之缘的水云子。二人相携而过,韩若歌压住眉,低声道:“你为何会同他们有来往?”
水云子笑道:“我也是鬼,平日里自然少不得与他们来往,关系也一直尚可,适才得了邀请,如若不然也解救不出你。”
韩若歌闻言并不认可,这时,他突然发现身边的镜子有几分异样,正有几只平平无奇的路人在最前面蹦蹦跶跶,见他看过来,还招了招手。
他神色狐疑,道:“这戏里的人能看见我们?”
水云子偏头过来,目光一转,缓缓落在一抱着糖葫芦眉目平平的青年身上。
他轻轻一笑,道:“你进去便知了。”
说完,韩若歌背上突然传来一力道,直接把他往里一送。
他来不及反抗,在地上猛地滚了好几遭,仿若一个春夏秋冬。
纸人城轮回交叠,无限渲染,转眼便栩栩如生。
韩若歌连忙站稳,转头一看,戏楼已飘然无影,水云子同样无踪无迹,方才一切,竟是恍然如梦。
他怔在原地。
净月宗诸人连忙围聚上来。
一个不少,就连月晚那丫头也在。
月情见他盯自己,主动道:“韩师叔,原来你认识那位先生。”
韩若歌扫了她一眼,倒是没有缺胳膊少腿,他道:“都是医者,有几分交情。”
说完,又一针见血,“你为何与他相识?”
闫星逐抱胸冷笑道:“这天底下的医修就没有她不认识的。”
月情:“……”
她干笑了几声,道:“一面之缘,偶然相见,不熟,真的不熟。”
月如龙闻言动了动唇,想好好问问她在外面是不是再次没轻没重地受伤,但又沉默下来。
他道:“人已经找齐了,先想办法出去吧。”
空间乱序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但龙套也是戏中人,如何能下台还是一个问题。
众人讨论了一通,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戏楼监视的眼睛。
闫星逐破罐子破摔,深沉道:“强闯。”
连绝淡声道:“不必强闯。”
净月宗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这一路上,他都十分安静,独立在大家之外,几乎没有说过话,正如一位过路人。
而此刻,他微抬起眼眉,只单单看着月情,与她轻声道:“已经落幕了。”
比起终日与鬼物为群,藏匿荒山中,晨昏颠倒人模鬼样,同仙姿傲骨的修士相伴,光明正大地行走于世间,才是上上选。
而她虽然并非是月晚,但身上有月晚的气息,净月宗的人也不是黑白不明是非不分的人,届时真相大白也不会为难她,总之——
连绝垂眸,将那一只乌雀小鸟递给月情,轻声道:“戏终…则再见。”
月情的目光落在那乌雀小鸟的宝石眼睛上,不知道是不是连绝的身影太过高大,遮住了所有的光,那宝石变得黯淡、沉闷,再没有之前所见的晶莹剔透。
她的手僵滞在空中,低沉着头,没有接过,也没有后退。
欲言而又止。
难过而神伤。
闫星逐忍不住出声阴阳道:“没有人在拆散你们,不必摆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月情:“……”
她瞬间得寸进尺,抬头明媚灿然笑道:“那我要跟他走。”
说着,月情就往连绝身边靠。月如龙脸色一黑,他已经忍了她一路,直至此时此刻——他终于忍不下去,当下抄剑开大,冲着她杀过来,“你还想走,我今日非敲断你的腿不可!”
月情一惊,连忙拽过连绝的衣袖,一把蹿到他身后躲起来,惨兮兮叫道:“柳姨!救命!”
月如龙骂道:“就是你爹你娘全来了我也照打不误!”
俩人你追我赶,鸡飞狗跳,正这时,脚下大地突然一晃,众人纷纷惊疑,只见原本好端端的大地蓦然裂开,直接把他们全数吞了进去。
是大洗牌时的空间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