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绝瞧着她垂首细嗅的安静模样,同样安静地拿起了笔,缓慢而无声,唯余唇边漾着浅浅的弧度。
湖心亭又回归了静谧,唯余风过时,水玲花轻盈响动的叮叮声。
……
不知道多久,月情回神似地听见湖心亭外传来的脚步声。她眨了下眼,捧花回头看。
原来是蜻蜓。他沿着廊桥走进来,黑衣黑发黑披风,唯有手中编织而成的花环带着颜色。
鹅黄的花,新绿的藤,突兀而又明亮。
“大王,月师傅,”他唤了一声,将明亮的花环轻轻挂在了灯笼上,轻声感慨,“我记得这是第一万零九百二十一个灯笼了。”
月情意识到什么,抱住水铃花的手指微微扣紧。
但连绝与蜻蜓明显早已经习惯这一切,眼中并无离别的悲伤,也没有难过的怅然。
只是安静地将那只灯笼放飞,目送着,在阳光之下,云海之上,而他们的神色仍旧静静如初。
待灯笼看不见后,蜻蜓才可惜地说:“这次秋猎我和秋苑还设计了节目,小青见不到了。”
闻言,连绝回过眸子,“节目?”
他连忙点头,极力推销道:“大王,为了让大家玩得高兴,我们几个彻夜商量,特别安排了一出好戏。”
连绝不语,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句,显然并不在意他们安排了什么好戏。
蜻蜓卡顿一下,又把眸光挪到月情身上,继续道:“月师傅,你见到了一定也会甚感惊喜。”
月情缓缓眨了下眼,对上他期待的眼神,礼貌而客气地笑了笑,“当然。”
秋猎的地点在祁岭,边上就是青云城,这地方是连绝的故乡,而修仙界一般将其称之为——鬼域。
几十年以来,此地一直是修仙界中严令禁止且深刻防备的禁区。在众人眼中,是危险至极,神秘至极,诡谲至极。
正所谓凡人不许靠近,修仙者也须谨慎进入。
不过在六年前,一个修为平平,年纪轻轻的修士却十分大胆地闯入此地甚至平安而归,此举一出,一众忌惮而严防死守的修士顿时惊掉了下巴。
而那位修士是谁,自然是从不怕死,屡屡犯禁的少宗主。
月情道:“如果我没算错,六年前你应该才十岁。”
十岁就敢深入鬼域,不愧是堂堂少宗主。
“此事说来话长,”少宗主看着她讳莫如深的眼神,解释道:“当时流云府这一片出了一只山精残害百姓生灵,本来应该是附近的芳华寺僧人去除妖,但那山妖有几分胆色,从一关隘逃进了鬼域。当时,它还掳走了好几个老百姓当口粮,如此危险紧急的时刻,那群饭桶居然不敢追了,就停在关隘前眼睁睁看着山精逃走!”
说到这里,少宗主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一阵,又道:“这件事并没有闹大,因为修仙界妖魔鬼怪伤人的事情很多,想压下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若是平时也就无声无息了,但就在此时,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修仙盟所掌管万城令,其中,青云城那一枚,早已经被人遗忘的令牌突然发出了十万火急的求援信号。
一瞬间,整个修仙界都炸了。
早在七十多年前,青云城就已经被搬空了,更是修仙界的禁区,传说中鬼王的鬼域,谁能想到这邪门地方居然有一天会向修仙盟发送求援信号?
修仙盟的前身——千道盟的盟主逍遥门掌门人惨死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这谁他妈敢去救啊?
所有人都咬定了此乃鬼王的诡计,盟主甚至在大会上嘲笑连绝又蠢又坏,如此浅显的一招请君入瓮,哪个大傻子会中计?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一个十岁的女娃娃,竟然在得知没有修士愿意去青云城救人后气得爆炸,她一边在行云通天镜上大骂盟主废物,一边提了寒烟跋山涉水地赶到了青云城。
谁也没想到她居然活着出来了,甚至提着山精的脑袋。
自此,净月宗少宗主月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少人听闻了她的事迹,将其编写成文,由说书人在民间大肆传播,无数老百姓听得愤慨激扬,纷纷为她叫好。
平头百姓的命最不值钱,谁人在意,无人在意,整个修仙界,居然只有一个十岁的女娃娃把他们当人看!
一直到如今,修仙界都传着一句名言:你被鬼王抓了仙盟盟主不会救你,但月晚有事是真敢上。
这一巴掌,打得盟主的脸啪啪作响。
一直到如今,都有人借此嘲讽他。
月情侧目道:“这件事除了你,修仙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站出来。”
她说得是心里话,少宗主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一根筋、不怕死,可偏生这又是她获得无数人钦佩赞扬的根由。
她从不能明白,这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人,而这样的人竟能活到十六岁,真不知老天爷是一心要她死,还是垂怜她为她次次续命直至了无办法。
少宗主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不至于,我只是运气好,侥幸碰到了一只通灵性的白鹿,是它救了我一命,否则,我也走不出青云城。”
即使青云城没有古怪并非鬼域,但那只山精也不是好对付的。
双方鏖战了整整一天,少宗主趁着它伤势过重,拼尽最后一口气,一剑捅穿了山精的腹部,将极寒之气灌入它体内,才真正杀了它。
拔出寒烟时,她整个人一晃,差点栽倒在地。
当时当刻,她身上尽是血,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但她没有去管伤口,而是用所有力气捡起了地上的半只血手臂。
那只手臂是成年男性的手臂,不属于山精更不属于她。
可她却真像断臂了一般,痛苦地蜷起了身子,双手逐步收紧,稍显稚嫩的面孔露出了难过与痛苦的神情。
这一刻,少宗主想到了跪在神魔殿前,尸体冰冷的月如金。
紧赶慢赶,她还是来迟了。
她轻微发抖,一滴泪悄然无声地滑落。
“爹,我还是太没用了,我救不了他,也救不了你……”
在濒死的痛苦里,少宗主恍惚了一瞬,当时她受伤太重,浑身是血,甚至出现了幻觉真的看见了月如金。
等清醒过来时,身边却空空如也。
失落间,她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用草药止住了血。
丛林寂静无声,她躺在小池谭边柔软的草地上,附近还被放了些果子,转头一见,一只白色的小鹿正藏匿在大树后,彩色的眼睛如琉璃一般在阳光下晕出了光彩。
见她醒来,它忽而又闪进了深山,只留下了一个灵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