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情若有所思,看着他冷淡的脸,猜想他或许并不在意,毕竟于他而言,眼前人是风是草,是云是土都不重要。
她也云淡风轻地揭过这一茬,假装随意地与他继续相谈,“大王觉得昨天的果子如何?”
连绝停了一下,是木然的神色。
她随意的一句问候却像一道沉沉的枷锁,困住了他一般,以至于他说不出一个字。
寂静之中,一阵轻风拂过,荡开水波一片,泠泠寂寂,衬得此刻的湖中亭愈发孤冷。
而他独坐其中,与她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月情顿在原地。
他不喜欢?
这不可能。
连绝是连炒菜的配料都会吃干净的人,葱姜蒜哪怕是花椒,他都不嫌弃,做什么吃什么,从不挑食。
她看着那半张熟悉的侧脸,微微地失神,暗暗想,他变了,变得实在是太多了。
一路回到梨花苑,月情仍旧在琢磨他为什么会变化这般大。
她合上门,突然看向一旁一声不吭,紧绷残魂的少宗主。
“少宗主,你与鬼王曾经打过交道?”
少宗主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道:“没有。”
月情听到她这么说多盯了她一眼。
少宗主不认识连绝,可连绝的反应却像是认识她的,甚至还有几分在意。
想起少宗主之前说过他们之间的仇怨。
月情酝酿了语气,斟酌字句,“你与他之间的杀父之仇…是怎么个缘由?”
少宗主沉默半晌,再开口时,无比愤恨沉痛,即使努力控制自己,仍旧免不了牙齿打战,“我们净月宗有一净月秘法,可吸月华为己所用,对天生阴体的人极其适用,而连绝是鬼王,这秘法对于他来说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便心生歹念,杀我爹夺取秘法。”
说到这里,她难过神伤不已,恨道:“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杀父之仇,难解难消。
这的确是令人失去理智,痛不欲生,哪怕倾其一生都无法释怀的苦难。
月情感到心脏在抽痛,她意识到这是少宗主这具身体常年留下来的反应,一时间,她呼吸颤动。
她被少宗主痛苦、悲伤的恨意感染,竟是拿起了寒烟,恨不能杀回去。
月情连忙止步,冷静下来,大口大口的呼吸。
她道:“虽然我不了解你们之间经历了什么,但身为局外人,我感到这其中不太寻常。”
少宗主看向她,浑身的戾气还未消散,疑道:“不寻常?”
月情冷静分析,“嗯,以你声名在外的情形来说,鬼王不可能不知道你的存在,再牵扯出旧情,应该会料想你日后必成大患,应当尽早除之,而不是放任你成长,甚至留你在身边。”
在这鬼窝里,连绝想要除掉她们不要太简单,可他却仅仅是想把她们赶出去,甚至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容许了她们的存在。
如少宗主所言,他真是杀人夺宝的小人,这么好的机会又为何不斩草除根?
少宗主却根本听不进去,大声反驳道:“他所杀之人多如牛毛,早不知当年所杀何人,也不知我是谁,今日在亭外还问我姓名,说明并不相识,也并不记得与我有仇!”
她咬牙切齿,恨道:“但我记得,我即使沦落至此,也绝不会放过他!”
月情无言以对。
她知道,再说也无用。
毕竟是杀父之仇,以少宗主的性子,没逼着她去和连绝拼命都算得上冷静。
她的眼睛早已经被仇恨蒙蔽,乃至于她的一生都被仇恨所滋养,她活着是为了报仇,死了也不肯忘,岂会是月情三言两语能消解的。
好半晌,少宗主才平复下来,闷声催促她去修炼。
月情沉默地盘腿坐下,开始运行她之前教授的那套心法,待再睁眼时,已夕阳西下,暗蓝色的天幕逐渐吞噬光线,整个空间都显得逼仄。
她起身点上梨花苑的小灯,听到外面昼伏夜出的小鬼传来的响声,默默地关紧门。
少宗主知道她还没法适应修仙界,一直和普通人一样习惯吃饭睡觉,见到了晚上,不再逼她修炼,让她自行洗漱休息。
月情却睡不着,躺上床后一直翻来覆去,少宗主看了她好久,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月情坐起身,道:“我在想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少宗主愣了下,记起她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回去,顿了顿,闷声问:“你想出什么了吗?”
其实不用想也猜到是什么原因了。
她脑海中盘旋着中元节那天夜里,连绝所言的古怪传说。
“……据说在中元节那一夜,人会梦见另一个世界的鬼魂,甚至通过梦境沉沦在鬼府……”
所以她是因为那个古怪的梦才来到这里。
月情拧眉,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那个梦。
她忽而顿住,张大了双眼。
——有一个细节,她一直遗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