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或许应该保持冷静,秉持着足够客观的态度去面对未知的可能,可面前的钱贝似乎不太想给她这样的机会。
“李小姐,负隅顽抗都是徒劳。”
什么?她在说什么?
李洱疑惑地抬起头,面前的场景像是古老电视机的雪花屏般闪烁崩坏,钱贝似乎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
黑影咕噜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李洱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冻结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影缓缓向她靠近,一点一点将她蚕食,直到自己的视野彻底被一团黑色的雾气侵占,她的心脏猛地往下坠,牵连着意识一起,向着不知道的方向堕落。
她的灵魂失重,意识渐渐涣散,她仅存的神经仍在不眠不休地向她传递着某种异样感受,先是远心端的肢体末梢的存在消失了,紧接着是四肢和头颅,再然后就是躯干,直到她成为了一个意志。
整个过程漫长的仿佛宇宙数亿万年的演化历程,宇宙黯淡无光,仿佛母亲漆黑的子宫,那抹意识的到来仿佛给了某种存在一个诞生的机会。
只需要一个契机。
刹那间宇宙都深处传来了诡异的轰鸣,像是羊水破裂的讯号,一道光蓦然穿过了她,李洱顿时体会到了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恩惠。
紧接着宇宙巨变,万物开始演化,她从冥冥之中感知到了某种神奇的伟力,这是她前所未有的神奇体验,她几乎都要被折服。
直到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右眉眉尾和右颧骨上都生着一颗黑色小痣,仿佛敲响了警钟。
警钟长鸣。
李洱猛地下坠,失重感无边无际,不安在心里似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她的身体猛地一挺,眼睛重新看清了自己面前的场景。
她仍在床上,钱贝端坐在圆桌旁安安静静喝着茶水,对她发出来的动静置若罔闻。
豆大的汗珠顺着李洱光洁的额头滚落,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试图缓解某种不适感,不远处的钱贝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个,好心解释道:“李小姐,这便是我的诚意。你和那个官差之间的练联系已经消失了,你自由了。”
“你做了什么?”
钱贝呵呵一笑,道:“我只是好心,我看出来了你不是这里的人。”铛的一声,她放下手中的茶杯。
“我觉得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不欢迎你的到来,但你还是来了,这说明你们也离消亡不远了。”
钱贝的一番话信息量太大,李洱纵使脑子好使,以她如今这副状态,实在是无法参悟透彻,她只能先稳住自己的心神,继续提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知道你的来历,虽然不清楚你是怎么进入这里的,但我想应该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我们这里经常会有很多陌生人来,他们无一例外都出不去了。”
钱贝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李洱的表情,奈何李洱面上波澜不惊,她实在是看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们都是一团残影,你可以试着理解成我们都是一群早就消失的人。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但我想接下来你看到的东西就能明白我说的究竟是不是真话了。”
说罢,钱贝不顾李洱的意愿,差人推来一个木制轮椅,又将人放在轮椅上推着出了门。
一路上的灯火昏暗,木制轮椅的嘎吱声太单调,这条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路太漫长,两侧的砖墙看得人眼晕。
重复,乏味,单调,这让本就精神不济的李洱精神萎靡不振,她本人都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的脑子有一种奇怪的疲倦感,仿佛已经空掉了。
她忽然想起来了季望春,不知道季望春后面有没有好一些了,头发又变白了吗?其实她白发异瞳的样子挺好看的。
精神短暂的游离之后,李洱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窥伺着她,而钱贝神色如常,稳稳推着她不知疲倦地往前走。
李洱总感觉自己仿佛走上了一条没有尽头、无法回头的绝路。
那股窥伺感越来越强烈,李洱不经意低头,木制轮椅的扶手上赫然出现了一只眼睛,她缓缓抬头,两侧砖墙的缝隙里塞满了无数只眼,每一个都在看着她,看得她有点想吐。
她好像又回到了试验室里,无数只电子机械眼盯着她,无数双人的眼睛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审视着她。
她时时刻刻都在被凝视着,作为一个有用的工具被凝视着。
这成了她无法摆脱掉的噩梦。
好在那些人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出于种种考虑、重重思考,她被推上了手术台。
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太亮了,晃得她眼睛疼,麻醉正在进行,她望着自己面前的研究员们,缓缓合上了自己的眼睛。
从今往后,她不再拥有厌恶的权力。
如今在这一方诡异的世界中,李洱感觉到了自己缺失的部分正在一点一点被其他东西塞满,她再度得到了曾经失去的东西,却开始产生了排斥心理,就像器官移植手术后的排异反应。
失而复得的一定是珍宝吗?她失去了太久,已经无法分辨了。
无数个她从前都没有过的念头如同雨后春笋般尽数涌现,李洱无悲无喜,眼里并没有闪烁过什么光彩,眼底的情绪看不清楚,像是枯瘦的树枝,像是退潮后的礁石。
那种窥伺感愈演愈烈,李洱的眼瞳中的倒影里,周遭所有的缝隙已然被眼睛塞得满满当当,一扇刻满了字体的古朴石门出现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