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容冲一口气说了太多,又累着了。见男人不说话,躺在塔上要了碗水喝。
苻坚喂他喝下水,突然问:“你还走么?朕想过了,你若是不愿意呆在朕身边,朕放你走,别再用这种方式了。”
慕容冲躺在床上静了许久,长吸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七哥阿姊自尽没多久我便知晓了,于是每夜每夜做噩梦,梦见他们指责我。我知道如果他们还活着或许是希望我好好过日子的,母亲三哥也都这么想,他们一直爱我。所以还是忍不住逼自己在你和他们之间做抉择。这半年来我几乎每日都在崩溃的边缘,我有无数个夜晚想要一刀捅死你再自杀一了百了,可我不想再辜负你了。我想了很久很久,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确实就是折磨,对你对我来说都是。我有时候觉得不公平还是因为老天把前世你失去的东西都还给你了,却不肯把我挣来的那些拿给我。我忙忙碌碌又坏了一辈子,挣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两手空空,真没意思。”
苻坚打断他:“那我呢?凤皇,我这个年纪已经没办法再去仔仔细细去谈爱谈恨,我从很久以前便是秦的王了。”他也吸了口气:“我富有天下,却怎么都得不到你一颗真心,面对你,我真的只剩挫败了……”他刚落音便又否决了自己:“真是疯了……我竟然幼稚到跟你说这些。”
慕容冲靠在床头,面上还是没有血色:“所以我对你说对不起。”他是挣扎着醒来的,躺下只会更加疲惫,只得撑着坐起身,可眼皮还是重的厉害:“我总是在伤害了爱我的人之后愧疚——这话说出来很恶心,可这是事实。苻坚,不是坤泽的慕容冲生性不会爱人的。”
苻坚心里清楚,所以也再说不了什么,人性是天生的,慕容冲冷血无情,可他就是两辈子都栽在这么个冷血无情的人身上。他看见慕容冲垂着双目似乎确实很累了,便道:“你再睡会儿吧。”
慕容冲的声音疲惫却轻柔,冷不丁说了一句话:“其实我想对你说,我被人抱在马上时候突然觉得好难过,如果我走了,你也一定会难过。所以最后让他把我丢下了。我割断那两个孩子的脐带,用尽了所有力气躺在地上……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你能……找到我……我,就……”
苻坚握住他的手,却发现慕容冲已经再次昏迷过去,没有说完,可苻坚明白他的意思。
苻坚直接坐在他床头的地面上,“你不能再骗我了。”
他今日也累的够呛,慕容冲从前世便极能折腾,喜怒无情阴阳两转。刚重生归来时候慕容冲情腺还在,安生地叫他如坐针毡,如今慕容冲情腺没了,倒让他有些实实在在的感觉。只是偶尔还是会怀念一下他曾经娇嗲可爱的模样。
慕容冲醒后果真没有提再走的事情,几日里都一直乖顺听话喝药,与上山前别无二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马车巡回后苻坚便下令回了宫。
“你想回邺城,是想念家乡了么?”
慕容冲躺在苻坚怀里,听着马车的轱辘声:“是吧,上回你带我回去在铜雀台附近的行宫,我很想河北草原。”
苻坚想了想:“回宫好好养养身子。到时候我再带你去。等老二继位,指不定咱们能在邺城养老,也算圆你心愿。”
慕容冲才琢磨回味儿,以往苻坚叫两个儿子是老六老七,这半年来却变成了老大老二。
苻坚看见对面软榻上睡着的两个女儿,有些头疼地看向慕容冲,商量道:“新进宫的苟氏、李氏没有孩子。苻琼苻桃抱给她们吧。”
两个女儿都有情腺,虽然还未测乾坤,可已经注定慕容冲不能看养她们了。
慕容冲顿了顿,看着两个女儿,点了点头。
“至于王后一事——”
“我说过我不需要的,我的身体也处理不了宫事了,便如此吧。”
“……好。”
苻坚叹了口气,不知慕容冲为何抗拒做他的王后,只是他不敢再逼问慕容冲了。
他低下头与慕容冲接吻,将他抱在自己身上,心口贴着心口,慕容冲熟练地回应着,感受着对方一次又一次有力的心跳。他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一世往后岁月里,他只剩这个男人了。爱总是比恨要强大一些,至少他这一世要与他相伴下去。
慕容冲想,这独二份的复生对他而言,既是天道的诅咒,或许也是命运对他最后的仁慈。
也许是苻坚真的高兴,回宫后宣布两个公主的降临与安排,秦头一次为两个公主的诞生大赦天下。
建元十六年,氐秦的第一册史书才被赵整整理出来。
苻坚趁其不备偷拿回宫翻着来回看了看。
慕容冲夜里给他更衣时候苻坚还是不丢手,叫他好一阵皮笑肉不笑:“里头记什么了?叫你魂牵梦萦的。”
男人眼也不眨:“你不了解赵整。这人什么都敢记。上辈子连我娘再婚这种小事都翻来覆去记了个仔细。”
慕容冲给他绑上衬衣的系带:“那可得小心,你的起居注上怕得全是你我的混账房事,一页页列出来,市井给贵族打发时间的□□都不比它香艳。”
苻坚还是翻着手里的书页,面不改色:“别怕,明日我便将它烧了。”
“……”慕容冲扶额,虽然知晓苻坚确实做得出来,却还是觉得逻辑不通:“那不更坐实了?到时候史书就要写我乃秦宫祸水,引诱天王烧毁起居注。”
“那倒没有。”苻坚手中夹着一页折给慕容冲看:“《秦书》载:帝妃情深,鸿案相庄。”
慕容冲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眼睛:“我没力气了。一会儿水来,你自己净面吧。”
苻坚点点头,慕容冲还不及坐去榻上,便被冲进来的太子撞倒在榻:“死孩子,你做什么!”
瓜瓜已经六岁,提着书一把抱住慕容冲的腰来回地蹭,后头跟着的苻瑶是走进来的,语气有些慌张:“父王、母亲。”见到母亲被弟弟撞翻在榻便更是紧张:“瓜瓜!母亲身体不好,你不能这样乱来!”
太子却像是没听到一般,黏着慕容冲:“母亲,今日先生夸我啦,《诗经》我会背的比哥哥多好些。”
慕容冲喘了两口气,不耐道:“你背到哪儿了?”
太子拿出手里的书,翻来一页:“这篇!”随即又撒娇道:“母亲,有好多个字我都不会读,你教教我嘛。”
苻坚探头过来:“为什么不问父王?”
“父王脾气不好,会打我。”
苻瑶刚听到,驳弟弟:“不可以这样对父王讲话。”
苻坚揉了揉苻瑶脑袋,低头对小儿子道:“分明是你们娘脾气更不好。”
慕容冲拉过来苻瑶问他:“这篇你会背么?”见苻瑶也摇了摇头,便坐在两个儿子中间,接过书册:“哪个字不认识?”
太子立马趴在亲娘身上指:“这个、这个。”
苻瑶也道:“我也不会读,母亲。”
慕容冲一看,脱口而出:“髧彼两髦。”
苻坚坐在一旁接:“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随后笑出声。
“怎么是这篇《柏舟》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