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半步还没走,便撞上身后之人的胸膛。慕容冲被撞的后退两步,隐隐含怒,斥道:“贴那么近做甚?”隔着纱笠,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却见一直古铜色的手直接掀开了他面前的纱,“脾气见长啊。”
熟悉的声音直接让他浑身冰凉。
清河夜间才回府,门房一看到她连忙推她进门:“大人!来大人物了,您快去看看吧!”
清河皱眉暗道不好,拉住门房道:“去,叫李长史带身平民衣裳在后门接应小郎,直接将他送去上党我那处旧宅,等——”
门房打断她:“来不及啊,小郎就是被他捉回府的,现下就等您回来了。”
清河快步往正厅走去,衣摆甩出一层又一层波浪。一眼看过去苻坚坐在上位,清河几乎心跳停了一瞬,又见慕容冲坐在下位她才喘了口气。
看样子情况没那么差。
清河先向君主行礼,又去了弟弟身旁。苻坚没说什么,端茶喝了一口,似是再等姐弟二人一个解释。清河知慕容冲脾性,猜到他不可能供出兄母,府中又有她私养兵马的账目,并不安全。倘若来的是任何一个官员,司隶校尉都好,她总有办法搪塞。可没成想苻坚竟是为了弟弟,推了朝事自己来了。
此事便绝不容她在政事而或欺君的律法上留足了,她得将此事由大化小推过到家事上去。于是斟酌一番开口:“凤皇,你瞧瞧,陛下都亲自来了。别怄气儿了!赶紧随陛下回宫去!”
继而又向苻坚赔笑,面不改色扯谎:“凤皇年纪小,离家太早。难免有时在宫里会胡思乱想。这些时日跑来平阳可把臣吓坏了,问他怎么了也不与臣说,一问就哭。臣就叫他多出去散心,您这一来,臣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苻坚疼爱慕容冲,有的时候要把锅推给适合接黑锅的人。苻坚舍得杀自己,可舍不得杀慕容冲。
她三两句把慕容冲的出宫化到两人的纠纷上去——是慕容冲自己爱多想,一意孤行,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只字不提兄母。
苻坚坐在上头没瞧她,反而拨了拨茶叶看向慕容冲,淡淡道:“凤皇可不是这么说啊。”
慕容冲突然抬头看了眼苻坚。
女人的直觉最是敏锐,清河继续笑着,从容道:“陛下,您可千万别信凤皇的话。他打小就这样,一跟谁怄气就胡话连篇,就爱看你生气。不过也就跟亲近的人了——他这是从小叫人给宠坏了,您也别惯侍他,他最会蹬鼻子上脸。”
苻坚本是诈清河,不想她果真不上当。一直将话头挂在慕容冲身上,说的话是句句好听体面,他再一想,慕容冲这脾性还真是如她所言一般,有些忍俊不禁,朝慕容冲道:“听到了么?你姐姐也不留你。蹩什么呢,一句话不说。”接着一锤定音:“明日随朕回宫。”
他也不再细想。慕容冲好好地找着了,清河的解释便算他接受,如此作罢。慕容冲是他的契妻,真是怄气出走这种事摆出来他也挂不住面子。也没必要处置清河等人,不然可能会适得其反。
清河听见,二话不说便叮嘱下人去收拾慕容冲的屋子。当夜苻坚便屈尊与慕容冲睡同间屋子里。
夜食是被清河安排人单独给他二人备的。慕容冲心里还烦糟糟的,面色也一直恹恹不虞。他打心底想不通为什么苻坚会亲自跑来寻他,他已全然忘却坤泽对乾元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自己于对方而言不过是个顺手养着的小宠物,明明丢了就可以再找下一个——他为什么死盯着自己不放呢?
他是吃准天王非战事不出长安才逃来平阳的,只要他派任何官员来查,他和姐姐有百种方法暗度陈仓。鲜卑人远多于氐人,慕容氏又官列满朝,他未必动得了慕容鲜卑。可他竟真的放下政务亲自来了——他知道他迟早会盯到平阳,可怎么能是他自己来?
他这会儿简直快要恨死苻坚了。明明两人之间这么深的弥天大恨,为什么两世都要装得那么深情不可呢?
侍女布了饭菜后退了出去。苻坚见慕容冲就坐在那儿依然一声不吭,心头难免也烦躁起来:“朕到底哪儿惹到你了?能让你反常成这般模样?”
有些暴动的木沉香霎时布满了整间屋室。
慕容冲一听到他问,两辈子的累都积到心头,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有一瞬间他真的不想再装下去,竟也实在地说出了口:“苻坚,你很讨人厌,我不想和你做夫妻。”
苻坚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这种话,说他讨人厌,他竟有些迷茫,静了片刻,反而镇定下来,问慕容冲:“那你想同谁做夫妻?”
慕容冲想了想,他很久很久之前也想过,倘若没遇到苻坚他会有怎么样的一个人生?燕败了,慕容氏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不做皇子也是一生不愁吃穿的贵族子弟。他能打仗,有功名心便谋个军职,成人了便娶妻生子,年纪到了便撒手人寰。人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也本该是这样的。
“我若没化成坤泽……说不定……出宫也能娶妻生子,平淡过完一生呢。我以前也想做男人……可没人觉得我是,有时候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他真真切切的十五岁曾为此崩溃流涕,后来——再后来他就彻底不需要尊严了。
慕容冲很平淡的说出来这番话。可这一世的乾元苻坚听不懂后半句,皱起眉头,觉得他又在胡言乱语,“你还想娶妻生子?”
这句话几乎时带着嘲弄的语气的。慕容冲垂了眸子,没什么反应。
“清河说得对,你就是给可足浑氏娇惯坏了,天恩君爱不懂其金贵,宝冠玉钏堆了满殿你也只当它是玩具。朕这些年来一心一意待你反叫你生出这么多不满来——天下皇室只几家,权贵又多少?多的是平民百姓和最下等的人,你知晓平民的坤泽,最下等的坤泽是怎么活的么?”
男人拿起桌上的象牙筷往慕容冲面前夹去几块牛肉:“吃完,朕定要带你去看看。”
慕容冲伺候苻坚这么多年,早就感知到男人已经被自己气到顶峰了,他吸了吸鼻子,下意识拾起筷子——他从来都是有些惧怕这个男人的。
他这身体年龄不大,嘴巴又小,吃东西一贯细嚼慢咽。男人已放下碗筷时,他还在慢慢撕嚼着第二块牛骨头肉。
苻坚显然没有什么耐心了,扯过他吃着的牛骨,又夹了几筷子菜往他嘴里塞:“嚼!大口嚼!”
慕容冲叫他逼着,粗糙嚼了两口便往下咽,炙出来的牛肉块儿大,卡在咽喉不上不下,裹着的青菜叶子也叫他尝出了几分苦涩味,珠大的泪水都给噎的垂下,于是一个反胃的劲儿,连带之前吃的也都给吐了出来。他扶着桌子吐的昏天黑地,赌气似的道:“不吃了,恶心。”
苻坚本要去扶他,听到这句话咬了咬牙,抓起他的肩头就将人拉走。
慕容冲被他失控的信香熏的天旋地转,也听不清苻坚在向路人寻问什么,迷迷糊糊便被他带去了长街小巷。耳边的叫卖声逐渐安静,男人把他带进平阳的教化司。
教化司的管事见苻坚衣着不似常人,又带着名坤泽,便上前请示。苻坚直接开口道:“我二人从太守府来,带他去业司看看。”
管事一听太守便不多问,直接带人往业司去。开门时惯例提醒了句:“二位贵人真要去看?”
苻坚自答:“是。”
业司的门是非常厚重的铁板门,关住时密不透风,打开时也有吱呀的笨重声响。
苻坚本是拉着慕容冲的,进去后便将他一把抱起在怀里。慕容冲被更近的木沉香环绕着,更加晕晕乎乎,一句话也问不出来。耳边反而听到许多不堪的声音,有男有女,在呻吟,哭叫。
“平阳郡四万七千五百户人,其中乾元二百二十人,坤泽五十三人。好命嫁入高门的坤泽不足十人,秦律例不得侍夫逾七,良民门户坤泽三十,秦律例不得侍夫逾十二。最末各县贱籍未嫁作奸犯科的坤泽十余人,被送入郡教化司——你晓得做什么么?”
慕容冲趴在男人的肩头看到了。
那些坤泽比最下等的窑/妓还不如,甚至大多挺着肚子,身体依然被人握在手中。
“他们最后的作用是繁衍。”
慕容冲一句话也说不出,可身子却忍不住地颤抖。上一世他见过军中有类似的情状,只觉得恶心。如今他开始恐惧了——他心里知晓,他和这群被关在这里的坤泽不再隔着性别,甚至仅差一步之遥。
苻坚感受到他的颤抖还并不满意,更走进一座铁牢,掰过慕容冲的脸叫他去看那名在沉浸欲海里的坤泽:“有两成的坤泽是这样活的,你看看,这是什么模样。”
慕容冲方才吐过,胃中翻涌地更加厉害。他转身撑在墙角呕地撕心裂肺,即便如此,铁牢里的坤泽都依然紧紧抱住身上的男人,双耳不充一侧的事。
生理泪水不停的往下落。苻坚只想听慕容冲一句软话就带他走。可他却跪在那里吐了一地的酸水便喘着气哭,无论如何都不肯低个头。
牢中坤泽的叫声越来越大,慕容冲又有想吐的预兆,男人到底有些心疼,上前将他抱了起来,往业司休息的耳室去。
慕容冲拿水漱了口后已经全身无力,瘫软在耳室的榻角。他面色有些苍白,苻坚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也没什么反应,就任男人抱着。男人瞧他的模样便有些后悔,自觉将他吓得过了。于是循序渐进释放出自己的信香抚慰怀中的坤泽。
“多的是坤泽千人压万人骑,你只用侍奉朕一个人,到底有什么不满意呢?”
慕容冲不受控地颤抖着呻吟一声,苻坚对他身子最熟悉,下意识便摸去人儿下身——湿透了。
乾元的信香几乎是狂风卷云弥漫整个耳室:“一场活春宫就能把你看成这副模样……?”
苻坚咬了咬牙,又闻到慕容冲□□里淡淡的桐花香,不做他想便解了衣裳。竟真的与坤泽在业司交合起来。慕容冲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听着耳畔依稀有坤泽的叫声,他也被男人按在业司的桌上,口中不自禁地发出吟喘。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如浪中小舟,小腹处抽了筋儿似的扎人,渐渐的转为剧烈的疼痛。
慕容冲头昏脑胀,晕过去之前似乎还听到苻坚有些惊慌地叫自己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