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到后院,女眷近乎被疏散离府,唯有几个受了惊吓的女眷抱着一杯热水,在等家人亲自来接。
温热的风裹挟着焦煳味,漫天灰烬黑压压的漂浮于半空,仿若世界末日,纪宜游挥了挥眼前的灰烬。
不由感叹道:“谁惹上那个疯子,谁倒霉,真是没说错。”
“三姑娘,桑公子。”宓安郡主一眼就瞧见他们,小步上前打量着两人,没瞧见明显外伤,松了一口气,“我让人在府里寻你们,到处没寻到,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她握住纪宜游的手,感受到少女温热的体温才安心道:“没事就好。”
“我被绑架了。”纪宜游拉起遮盖着手腕的袖子,露出红肿的捆绑痕迹,一字一句道,“被关在阁楼的衣柜里。”
她并没有将崔姨娘和太子联合设计的实情说出口,而是把自己如何被绑简单描述了一遍。
面上委屈又无辜:“郡主,我听说阁楼走水了,我若没有及时逃出来,是不是就与阁楼一起化为灰烬了。”
她说着垂下头,肩膀轻轻颤抖,像是极为害怕。
身侧知晓全部实情的殷予桑默默地看了她半晌,然后去找舍弃在灌木里的木板和拐杖,木板是从东厢房的门上拆的,至今还没补门,他不太想再没门的情况下,再失去距离床最近的窗户。
宓安郡主仿佛听到极为不可思议的话,愣在原地许久,她望向东边还冒着浓烟的阁楼,火势还未灭,瞧着惊心骇目。
太子一行人离开的画面浮现,她指骨用力,死死抓着纪宜游:“可知是谁绑的你?”
纪宜游摇了摇头。
宓安郡主低眸看着她手腕的红痕,抿着唇面色难看,良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忽然道:“此前,太子身边的宫女同我们说,逃窜的刺客绑了一名女眷逃往阁楼,暗卫已诛杀刺客,让我们去接人。”
“但我们走至楼梯口时,那宫女又忽然说,错了,只有刺客一人,不允许我们上二楼察看,当时虽疑惑,但想着刺客危险,大家也没多言,相继离开,哪知……”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眼眶泛起微红,咬牙道:“阁楼走水,滔天大火烧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宓安郡主压着满腔怒气,声调却仍温温柔柔。
纪宜游见她这般,暗叹了一口气,脾气还是太好,家都被人放火烧了,还能忍住把人放走,日后再和和气气地喊一声堂哥。
“他口中的女眷应当是我,但我当时被关在衣柜里,是……”她话顿了下,看向不远处撑着拐杖缓步而来的殷予桑,坦言道,“我自己逃出来,既没瞧见太子也没有瞧见他的暗卫。”
宓安郡主自小在府宅大院长大,又是五王爷的女儿,即使性子再温和也明白其中的尔虞我诈,她在一瞬间想通了缘由,神情冷了半分。
“他应当是想假借救命恩人的方式,带你入宫,若你不愿,也可用受了惊吓,暂住宫里调养等各种理由,强行带离。”
她冷笑了声:“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今日若不是有刺客,他姑且要把这责推到我头上来了,储君之位坐了那么多年,没有任何长进,如今竟是喜玩肮脏,还没有我那堂侄儿光明磊落,怪不得陛下……”
话戛然而止,意识到面前站着的人是哪一派党羽之下,她收敛神情,握着纪宜游的手背轻拍了拍,安抚道:“你放心,只要你在靖宁侯府内,我保你不会被带离。”
纪宜游眉眼微弯:“多谢郡主,我四妹妹忽然晕倒,还在屋内,我想先带她回府,将今日之事告知父亲。”
“四姑娘晕倒了?”宓安郡主皱起眉,嘱咐身侧的婢女,“翠然,你留在这里陪同夫人们,我去去就回。”
纪宜淼所在的房门大开,西斜的阳光照在木地板,上面落着些许随风飘的灰烬。
他们一迈进屋,入眼的便是被绑在柱子上的书娇,后者见到他们也很激动,“唔唔唔”的似乎在说什么。
盛云不见了,纪宜游顿感不对,绕过宓安郡主,撩开散落的床幔,凌乱的被子和枕头,却不见昏迷的纪宜淼。
走在最后的殷予桑见少女凝滞在床边,心领神会地取下书娇口中的帕子,还未问话,一连串话语噼里啪啦地炸出。
“四姑娘被太监带走了,说什么太医会医治四姑娘,盛云阻拦也被一道带走,离开大抵半炷香了,三姑娘你救救四姑娘,四姑娘是无辜的。”
纪宜游转眸看她,瞳内毫无感情,甚至透着冷漠:“作茧自缚。”
书娇急的汗水淋漓,但又被严严实实绑着,所有的急切都变成了束手无策:“四姑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三姑娘你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四姑娘。”
纪宜游气笑了,使阴手段害她差点成为太子的瓮中鳖,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倒过来求她救人。
她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天选大冤种吗。
“郡主,有些家务事想借贵屋处理一下,您看方便吗?”纪宜游看向一侧的宓安郡主,恭而有礼道。
“自然。”宓安郡主没多言,离开时带上了房门。
阳光被阻断,屋内一瞬暗了下来,纪宜游看着凌乱的床铺半晌,嗓音冷淡:“纪宜淼为何会突然晕倒。”
书娇表情僵硬:“四姑娘染了风寒,身子本就不好,又受了惊吓才会晕倒。”
来靖宁侯府前他们同坐一辆马车,纪宜淼是否有风寒,她还不至于看不出来,她走至书娇面前:“你继续满嘴谎言,就等着你家四姑娘被太子强纳进东宫。”
书娇拼命摇头:“我没有撒谎,四姑娘真的是因身体不适才晕倒,原本,原本等事成后,奴婢要带四姑娘回去,姨娘瞧不见四姑娘定会要奴婢的命。”
纪宜游看向端了凳子坐在侧边的殷予桑:“你觉得呢。”
殷予桑耸了耸肩:“如果你觉得她说谎,拿把刀一寸寸地把肉剔下来,一句谎话,一片肉,从胳膊开始,直到不说谎。”他语气无辜,“我有刀,要吗。”
“……”画面感太强,纪宜游觉得有点儿恶心,没接话,转回头还想继续问却见书娇一脸惊恐,看青年的眼神仿若在看恶鬼。
像是害怕纪宜游真的剔她肉,连忙道:“太子殿下说三姑娘您早已对他芳心暗许,并与殿下私相授受,定了终身,只不过老爷不愿您进宫,才会想出今日的法子。”
“殿下许诺,事成后也会纳我进宫,我才胆大包天设计陷害姑娘,与四姑娘无关,此事皆因我鬼迷心窍,起了不该有的贪念,但,但我不知道殿下会带走四姑娘……”
她越说嗓音越哽塞,渐渐哭了起来,她想向纪宜游求饶磕头,但被绳子紧紧绑住,磕头成了点头,瞧着像怪异的木偶。
从始至终,未出现崔姨娘三个字眼。
纪宜游看着她啼哭涕泪悔恨不已的样子,无语至极地笑出了声。
这个吃人的封建时代,所有人包括身为嫡女的她都被明码标价,随时变成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一个婢女,一个全身家当包括父母都在府里,签有卖身契的家生子,竟然同她说太子会纳她进宫,将来成为妃嫔中的一员。
谁不知太子鼻孔撩天、眼高于顶,最是看不上底层拼了性命活着的人,即使利用欺骗也绝说不出这种话来。
书娇这番话,全然当她是傻子。
“编造这种可笑的谎言,洗清崔姨娘的嫌疑。”纪宜游平静道,“你知道等待你的下场是什么吗?”
没等书娇说话,她继续道:“明姝是你们的人吧,我放了她一条生路,调去膳洗院,你猜,她现在还在不在膳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