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这样下去,她会死吧。
可那又怎样?他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下,难道是扮演她的父亲太久入戏了?这些事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从决定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已十恶不赦了,要下地狱的人还想做好人,多可笑。
“喂,起来了。”他推了推乐乐。
孩子用胳膊肘顶开了他的手。
“……起来。”他咬着后槽牙,强忍着不耐烦,又推了推乐乐。
她闷哼一声,又推开申格兰都的手,依然睡得香甜。
终于,申格兰都的耐心被耗光了,她真拿自己当普通小孩了?怎么能没有一点危机意识!他猛地抽掉被子,一只手提起了乐乐,没好气的冲她大喊道:“起来了!”
小女孩这才睁开了朦胧的睡眼,待认清眼前人后,她又终于重拾了往日的精神,兴高采烈的伸出手在他脸上戳了一下。
“你回来啦!”
……她大抵是脑子缺了点什么,组织连衡妖司的巡防图都能弄到,怎么不能给她弄点儿智商?
“……该出发了。”
她嘟起了嘴,刚刚的喜悦一下消失了,小小的眉眼都皱在一起:“乐乐不想去。”
申格兰都不知道自己还和她废话什么,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只要他想就能强行拖着这妮子离开,只是考虑到前几次任务给她确实负担不小,他还是拿出最后一点耐心试图劝服她:“任务必须完成,你不是不清楚,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她被申格兰都放在床上,小姑娘依然一幅不情愿的样子,但她好像也认真的思考起了申格兰都说的话。
“那把那串珠子送给乐乐,我们就去。”
申格兰都脸色一沉,坚决的回道:“不可能。”
“哎——恩,对,原来是这样,申格兰都是小气鬼!碰一下就发火的小气鬼!”
忍住忍住忍住,把她掐死任务就完不成了,话说她干嘛这么惦记那珠子?
“……你若想要别的,我都能给你。唯独这串珠子不行,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乐乐歪了歪头,一脸困惑的望着他,问:“什么是母亲?”
“就是……养育你的人。”
“这样啊。”乐乐点了点头,“那申格兰都就是我的母亲了?不对啊,你说过要我喊你爹爹,爹爹和母亲是一样的东西吗?”
“……你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啊!”申格兰都感觉这些对话就是纯粹浪费时间,他一手提起乐乐,一手去拿床下的包裹,“听好了,爹和母亲不是一个东西,我不是你爹,更不是你娘,这都是假的,你是组织制造出来的东西,没爹没娘!如果不是为了完成计划我也不想带着你,你能不能闭上嘴别再问那些白痴问题了?!”
看申格兰都已经失去耐心,她也不再无理取闹,只是稍显落寞的低下了头,浅浅的哦了一声,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将怒火一下倾吐出来后申格兰都却没有感觉到畅快,胸腔中的感觉就像暴雨将至前的草原,烦闷的很。他不愿意去看乐乐的表情,也不愿意为刚刚的发言道歉,他觉得自己说的没错,打从一开始这就是假的,是谎言,他们在人前扮演温情父女不过是为了掩饰背后沾满鲜血的交易。是因为她还太小难以分辨假意与真情吗?
见乐乐一直不说话,他轻叹一口气,也明白自己把这些火气撒在她身上其实毫无意义,便用有些僵硬的语气对她说:“我说的有点重了,抱歉。”
“我讨厌你。”乐乐依然低垂着脑袋,伸出手装模作样的敲了他几下。
“……是的是的,我很讨人厌。”他清了清嗓子,从包中掏出一瓶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药瓶,拧开后递给了乐乐,示意她喝下去。“我们该走了。”
这次药瓶里装的是一种奶白色的液体,味道也没有昨晚绿色药剂那么大,乐乐也没那么抵触,咕嘟咕嘟的就喝掉了。
在喝下后没过几秒,乐乐的身体忽然散发出浅绿色的光芒,接着她的四肢慢慢化作了植物的藤蔓,这些藤蔓以及诡异的方式缓缓的攀附、缠绕上了申格兰都的身体,不,更像是在他身上生根发芽,将他也改变成另一幅模样。
这不是一个愉快的过程,融合是将两个单独的个体生生撕裂,又拼合成一个新的存在,注定是漫长又痛苦的,他又一次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眼中倒映出的却是来自遥远往昔的一团火苗。
他想起很遥远的过去,他们伊丹人代代信仰火与太阳,老人们都说火神阿苏格的威严能吞噬一切罪恶,太阳神流南金的温暖则消解着人的恩怨,在阿流金的草原上成长的孩子们总是坦坦荡荡的。
既然聪慧的主不愿用朝阳抚慰我的仇怨,那么威严的主又会派谁将我的罪恶染成灰烬呢?
他借着几分月光跃出窗外,隐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