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佛郎机来。”西洋人指了指西方道。
“那么,能再给我看看你的货吗?”没想到,绿裳公子竟突然说起佛郎机话来,那佛郎机人又惊又喜,连忙将几只箱子都打开来。
绿裳公子拿起几件首饰钟表细细端详一番后,笑道:“你的货,我都买了。”他眯起眼睛看看天,掏出丝绸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又道:“天气炎热,我店里有来自先生家乡的好酒,不如先生同我去我店里坐坐,我们细谈。”
随后,绿裳公子请佛郎机人登上自己的马车,带着箱子一同来到市集中心一处店铺门前,门头高悬着一块华丽的匾额,上有三个描金大字——“开荣阁”。走进店铺,两排看守的彪形大汉一见绿裳公子便低头问好,只见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珍宝器具,从大庆国本土上好的金银瓷玉,到东璃岛的鼻烟壶、琉璃杯,安柔国的朱砂玉、海珍珠,乃至佛郎机的自鸣钟和水晶烛台一应俱全,令那佛郎机人叹为观止。
绿裳公子命人拿来一瓶酒和两只高脚酒杯,将倒好的酒递到他面前,继续用佛郎机话道:“先生尝尝。”
佛郎机人接过酒杯轻轻转动,细品一口,喜色道:“果然是我家乡的味道!莫非先生去过佛郎机?”
绿裳公子摇摇头:“未曾去过,不过我常年出入东璃岛和南柔岛与各国海商交易,也时常与你们佛郎机的商人打打交道。”
“原来如此,难怪先生的佛郎机话说得这么流利。我在来的路上经过南柔岛,上去住了一些日子。那里海商聚集,生意的确非常好做,看起来要比你们大庆的生意好做。”
绿裳公子听了,若有所思道:“的确,近来我们大庆——”
话音未落,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群陆路营的官兵下了马,径直朝店里走来,彪形看守们见是官府的人,自然不敢拦。一进门,领头那官兵见了绿裳公子道:“许大掌柜,叨扰了!”
绿裳公子神色不改,起身笑道:“娄大人哪里的话,敢问发生何事了?”
那领头人瞧了眼一脸疑惑的佛郎机人,指向他面前的箱子道:“许大掌柜,我们奉命来检查这个洋人的货。”
佛郎机人听得懂他们的话,立刻道:“昨日我的船靠岸时,你们的人已经放行了,为何现在又要来查?”绿裳公子听了,也看向那官兵。
官兵答道:“昨天让你上岸的是市舶司的人,今早水师营的提督大人有令,要从严检查所有在大庆的外商和货物。我们陆路营也是配合他们办事。失敬,许大掌柜,今日恐怕要打搅你做生意了。”说完,他手一挥,两个官兵上前围住了那几只箱子。
市舶司乃大庆国在大鸿码头设立的管理海上对外贸易的机构,对外,负责外来船舶、货物、外商的审查;对内,负责出口申报的货物品种、数量、船员名单、出口公凭的核查和税务管辖。一般来讲,外商进入大鸿码头前,须由市舶司官员登船审查后放行,之后便可自由在大庆与本土人民进行交易,无须再由其他官府机构审查。
未等绿裳公子开口,佛郎机人皱起眉头道:“什么水师营?都是你们大庆的人,查过了为什么要再查?”
“查过了为什么不能再查?”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一位身形精瘦,身着水师营服,腰佩长刀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吴大人?”
见来者是水师提督程有炎的手下总兵吴量,绿裳公子不免心中一紧,隐约感到兹事体大。
“许大掌柜,自今日起,水师营对所有在大庆的海商和货物都要严格检查,我这里有程大人的手令。”吴量环顾四周又道:“看这样子,许大掌柜是要和这位外商兄弟谈生意了,想必许大掌柜一定清楚这些箱子里有什么吧?”
绿裳公子不紧不慢道:“我见这位佛郎机兄弟飘洋过海带来的首饰和钟表成色甚佳,便邀请他来我店里详谈。这不,还未来及都开箱看看,吴大人就来了。不如,吴大人替我好好看一看,这箱子里还有什么宝贝,我们也都开开眼。”
官兵一番搜查,在几只箱子的箱底都发现了夹层,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阿芙蓉,于是将阿芙蓉扣下,将那位佛朗机人劝离了。
吴量捋了捋嘴边的两撇小胡子,慢声细语道:“许大掌柜,对不住了,阿芙蓉是圣上下令严控的货品,不是我们不让你做生意,是你今日这生意做不得了。”
“幸好今日有吴大人在场,能替我作证,证明我并不事先知晓这些箱子还有夹层,不然,我可就平白无故被冤枉了。”许大掌柜微微一笑,作揖道。
水师营与陆路营的人出了店,吴量又回头盯了眼绿裳公子,对身边人吩咐了一句:“此事留个心眼,回去禀报提督。”
好不容易将官兵送出门,绿裳公子斜倚在金丝楠木椅上,独自举起方才那杯佛郎机酒,喃喃呷道:“我这堂堂开荣阁大掌柜做得可真憋屈。”他想起什么,便唤来守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守卫取了些东西出了门,朝安远驿方向去了,他才又慢悠悠品起酒来。
过了一炷香,他放下空酒杯,扫兴地站起来,理了理微乱的发梢,抖了抖水绿的袍子道:“关店关店,今日真是晦气,得去散散心!”说完,命人把店门一关,坐上马车出城去了。
不一会儿,许大掌柜出现在靖海军大营不远处的小亭,他取出一壶新酒,往石桌上轻轻放上两只白玉酒杯,满上一杯,一边慢悠悠地品着,一边吹着立夏时节的小风,舒舒服服地打起了瞌睡。约莫半个时辰后,申时刚过,军营大门被打开,一匹快马飞驰而出,朝进城必经的小亭方向而来。马蹄声吵醒了已经合上眼皮的许大掌柜,他一个激灵被惊醒了,起身大叫一声:“徵羽!这边!”
马背上的人闻见此声,视线朝小亭扫来,而后猛地拉了一把缰绳,放慢速度,马蹄哒哒地踱来。她来到亭外,老练地下了马,一眨眼功夫便将马拴好。
“许康,倒酒。”徵羽一边踏上小亭的台阶,一边爽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