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炽金刀与软剑兵刃相接,撞击之声密如联珠。雪亮的刀光在夜色里如银色的鬼影,不断闪现在林雪源身前。
林雪源右手护着许兰訢,左手持炽金刀抵抗攻击。林氏镖师纷纷竭力攻向那二人,可那二人的身影却如鬼魅一般飘忽不定,灵巧地躲过镖师们的群袭,还能不时将剑尖逼到林雪源眼前。
这二人竟也是高手!
林雪源颇为吃惊地想。
看二人身法诡谲,似毒蛇般缠绕而出,手中所持软剑的剑柄上刻着蛇鳞,她猜想这二人多半是乌封魔教的蝰蛇宗弟子。
能够动用得了蝰蛇宗,看来乌封这次也是下了血本了。
眼见着林氏镖师不敌这二人,兄弟们快把手中兵刃挥出火星子也难以近这二人的身,甚至有几个已经被这二人手中快刀捅伤。
林雪源心想,他们是来要我的命,那我将他们二人引开,再叫兄弟们出城向隔壁胶州搬救兵即可。
胶州是成王殿下的封地,我手持成王所赠的夔龙玉佩与萧将军所赐信物,殿下若见信物,兴许会出兵助洛乡一臂之力。
虽然昔日与成王所见时,成王一副落魄的样子。但既然萧道衡仍为成王办事,就说明成王殿下此刻并未彻底失权。她不清楚成王的人究竟能不能救洛乡于水火之中,但眼下她只能赌。
于是林雪源趁着那二人被镖师分神的空档,侧身挡住那二人的视线,迅速将怀中的玉佩和萧氏密探的符箓交给许兰訢,低声说道:“你立刻带人赶往胶州去找成王殿下,就说洛乡失守,请求支援。然后把这两样东西交到成王手里。他会明白。”
许兰訢把林雪源的衣襟也牢牢抓在手里,说道:“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于我,你怎么办?”
只见林雪源灿然一笑,说道:“你且去,莫要忧心我。若成王的人来得及时,我不会有事。”
许兰訢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是讲儿女情长的时候,于是也没有耽搁,随即收了信物揣进自己胸前。
林雪源定定地看着许兰訢,她的目光是那样深邃,好像要把许兰訢的眉眼刻进自己心里一般,看得许兰訢心惊肉跳。
夜风袭来,带来阵阵凉意。林雪源轻轻在许兰訢发顶落下一吻,随后大喝一声“老朱”,便挥掌一推,把许兰訢推向朱春晓所在的方向。
朱春晓刚挡下蝰蛇宗的一击,见许兰訢被推过来,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接人,险些被蛇鳞剑刺中。只听铛啷一声,是赵庆安及时出刀,替朱春晓挡下一剑。
朱春晓心里一暖,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许兰訢压低声音说道:“林雪源要你和赵庆安立刻跟我走。”
朱春晓疑惑,但他还是听命用眼神示意赵庆安,二人在其他镖师的掩护下带着许兰訢往后门奔去。
蝰蛇宗二人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动向,但他们的任务是来刺杀林雪源,任务完成就走,毕竟一分价钱一分货。因此也懒得多管闲事,只是挺剑杀向林雪源。
林雪源轻身提气,足尖轻点,飞身跃上房檐,冲着下方大喝道:“兄弟们莫要浪费时间给我,先去配合城中守备军保护百姓。”随后又冲着蝰蛇宗二人笑道:“你们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来啊,且看你们能不能追得上我罢。”
说罢,林雪源便提着刀在房顶上疾驰而去。
蝰蛇宗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后也提剑飞上房檐,朝着林雪源所在方向追了出去。
镖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追上去保护总镖头还是听她的安排保护百姓。林雪源话说得好听,什么配合城中守备军,若守备军真的管用,洛乡城也不至于失守。
太守方如蔺是个正直的好官,若他坚守洛乡,兴许洛乡还不至于被攻破得这么快,大家猜测,多半是那群从朝廷来的酒囊饭袋蓄意排挤欺压,把原本跟随方太守的守备军尽数驱逐,顶替了原本的主军,才致使如今城中兵力衰弱,连个小小稷山马匪也打不过。
只见老虎一跺脚,说道:“总镖头要我们先去保护城中百姓,我们就听总镖头的号令。兄弟们,擒贼先擒王,拿下马天佑方可驱逐马匪,护我家乡!”
老虎岁数在镖师中仅次徐文治,现下林雪源不在,徐文治受伤,他自然就成了暂任的老大。镖师们当即应和,接着持刀杀向还抱着马天凤痛哭流涕的马天佑。
马天佑见状也顾不得哀伤了,他一声令下,叫马匪手持火铳排成一排做人墙掩护,自己则扔下马天凤逃出林府,飞身上马,就朝着太守府策马而去。
马匪们见首领居然丢下他们自己跑了,一时间溃不成军,四散奔逃起来。
见状,镖师们不由得也有些想笑。这群人手持威力甚猛的火器,本该轻松迎敌,再不济也是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才算罢休。没想到他们一群龙无首,便立刻崩溃,打都不用打就自己先丢盔弃甲了,实属软弱至极。
不过也难怪,山匪本就是流民草寇所凝聚而成,不敌常年刀口舔血着过活的镖师对打打杀杀一事信手拈来,新手对上专业的,聪明的都知道要溜之大吉。
镖师们只是暗自感慨这群人只敢欺软怕硬,明明同样是百姓,却对着手无寸铁的洛乡百姓痛下杀手,属实是忘本又狠毒。
他们本来也是好好的农民,种不成稻禾却得被逼着拿刀枪,对自己的国民刀剑相向,此等乱世,百姓苦矣。
布衣民生,真是成也大金,亡也大金!
城西,林雪源还在与蝰蛇宗二人交战。这二人剑法奇快,纵然她已经使了双刀左右开攻,却也仍是难抵强敌。
只听见房上兵刃相接的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竟是连成了绵长之音。蛇鳞剑在黑暗中银光闪烁,宛若两条灵蛇,颤动不绝,在林雪源的刀光中穿来插去,打得林雪源难以还手。
此刻林雪源全然被这二人压制住了,那剑光密不透风,尽数笼罩了林雪源上盘,竟让她一点攻势也发挥不出来,只能勉强防守。
铛的一声,蛇鳞剑卷上了炽金刀的左锋,林雪源心下一惊,欲抽刀后撤。可软剑在柔韧上远比朗硬的炽金刀更胜一筹,林雪源使了八成的力,竟然都难以将金刀抽回。
眼见着另一条灵蛇就要缠上她的左手腕,这一下若被它缠紧了,林雪源的半条左臂都要被卸下去。林雪源只得弃了左锋,任由那蛇鳞剑把她这一生几乎从未脱手过的炽金刀卷飞了出去。
只听得铛啷一声,林雪源的炽金刀重重摔在了檐下的土地上,林雪源的心也跟着沉了一分。
从洛乡到胶州,来回不停最快也要四个时辰。林雪源必须尽可能撑过这四个时辰,才能等到援兵。
可眼前这二人武功明显更甚林雪源一筹,况且蝰蛇宗打法狠戾,比林雪源的打法还不要命。高强武功配上疯子一样的打法,就是武林盟主来也未必敌得过。
这也是为什么大金武林从来不敢招惹远在乌封的蝰蛇宗,哪怕他们身为魔教也依然能好端端稳坐武林。
君子对小人,胜算全无!
五个回合下来,林雪源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眼前这二人。
这二人是双生子,除了其中一人左眼下有颗红痣,相貌身形几乎是一模一样。二人休息时也如蛇一般互相缠绕攀扶,姿势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林雪源实在是看不下眼,于是问道:“你俩……是断袖?”
那个眼下有痣的翻了个白眼,骂道:“你什么眼神,这是我亲哥!一母同胞的孪生哥哥!”
林雪源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在我们大金,亲兄弟一般不这样。”
哥哥皱了皱眉,问道:“那你们这亲兄弟什么样?”
“我们这,亲兄弟都要明算帐,面上合,心里不合,走路要撤开大老远,根本不会像你俩这样纠缠在一块。”林雪源有心拖延时间,索性开始胡扯。
弟弟闻言笑道:“那你们这还真是冷血。在乌封,兄弟姐妹感情都好得很,我们会喝同一碗酒,盖同一床被子,甚至享同一个老婆或丈夫。”
“俺嘞娘。”林雪源心想,“这也太乱了。”
她想了想,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我到底有什么值钱的地方,能让大汗雇这么多人来杀我。既然我今夜注定要死,还请二位让我死个明白,我也好瞑目。”
那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哥哥先开口道:“大汗杀你,是因为你在库尔城那一战出了名。你单枪匹马杀了金雕,又截杀了乌封那么多精锐,给大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都说武林中人不参与庙堂纠纷,但你同意为萧道衡办事,就已经是大金朝廷的人了。大汗觉得,你如今年纪轻轻就能有此战绩,若是放任你和那萧道衡狼狈为奸,迟早要成为乌封人的大患。不如先杀之而后快。”
林雪源眉毛一挑,笑道:“哟,大汗还怪看得起我小女子。”
弟弟则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大汗只是比较喜欢防患于未然。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连我们兄弟俩都打不过,我还真看不出大汗有什么必要派我俩来杀你。”
林雪源心想,大哥,你们二打一,本身就不讲武德,还好意思嫌弃我功夫差!
她正打算再扯点闲话,就看见那兄弟俩又拔了剑,指向林雪源道:“行了,陪你说笑也说够了。林总镖头,你就安心上路吧!看在这些日子镖局关照我们都分上,我们可以给你个痛快。”
林雪源叹了口气,提起了只剩一把的炽金刀,说道:“好,那林某就多谢二位了。”
话音刚落,就见两条银蛇朝着林雪源面门飞来。林雪源抬刀格挡,又被二人对着腰腹猛踹一脚,当即被踹飞出去,后背擦着房上的瓦片喀拉拉地滑过,砸碎了一房顶的瓦片。
林雪源刚勉强站起身,就见蛇鳞剑闪着寒光刺向自己喉咙。她便滚身躲过,蛇鳞剑撞击在瓦片上,瓦片登时四分五裂。
林雪源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就见弟弟飞扑而上,直接抱住了林雪源往房下摔去。
林雪源被他抱得紧,一时间挣脱不开,她想起头上的剑兰发簪,便使力将人压在身下垫背。
二人在空中翻转了几个来回后,一齐砸进房下的水缸里,只听见一阵噼里啪啦声,水花四溅,陶片横飞。
林雪源飞速站起身,用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好在发簪完好无损,不然她真是要以死谢罪了。清凉的水珠顺着她被打湿的额发淌下脸颊,嘀嗒嘀嗒地掉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