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多希望林雪源不是今天回来,如果不是今天,或许她还能伪装自己没有居心不净。可眼下一切都木已成舟,她注定要被林雪源厌弃了。
林雪源是那样心思纯洁的人,她怎么可能在目睹自己的贪婪肮脏后还会接纳自己?
许兰訢落寞地想,或许她应该离开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离开林府自己还能去哪,可若是不离开,她就要面对林雪源那厌弃的眼光。她好不容易感受到被人当人的滋味,她不要,不要再回到过去那种日子。
她正这样想着,眼前刚刚被自己打开的柜门又被“砰”地一声关上,一双有力的手臂当即撑在门上,把她整个人禁锢在身后那人的怀里。
“你到底……”林雪源那炽热的鼻息喷吐在许兰訢的脖子上,整个人都带着宛若欲撕咬猎物的猛兽的威压,“你到底想听见我说什么?”
嗯?
许兰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人扳着肩膀转过来。
林雪源此刻压低了身子,凑近了许兰訢的脸,那双向来不见波澜的丹凤眼里此刻闪烁着疯狂的凶光。许兰訢仿佛真的看见了一只凶残的豹,心不由得被吓得一颤。
“你到底想听见我说什么?你不是禽兽,我才是!你说你肮脏,我又何曾干净?你以为众人口中揣测的我的心思,是真的空穴来风?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装不明白?”
许兰訢听见林雪的的话,先是一愣,随后质问道:“你要我怎么明白?人心隔肚皮,林雪源,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好一个人心隔肚皮。”林雪源不怒反笑,“我的心,虽未曾诉诸于言语,可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剖给了你看,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
林雪源抓着许兰訢肩膀的手都在颤抖,可许兰訢却觉得落在自己肩上的力道很轻,仿佛一挣就能挣脱。那双能生撕头狼的铁爪,此刻尽数收着力,生怕抓痛眼前人。
许兰訢只看见眼前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所有你对我有过的欲念,一分未少的也都在我心里纠缠着。我这样说,你还不明白吗?许兰訢,我喜欢你啊!”
许兰訢感觉林雪源所说字句犹如惊雷乍响,轰轰雷鸣震得她大脑空白,耳中嗡鸣不断。
“你······”许兰訢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觉得自己此刻口干舌燥,嗓子像被烧哑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雪源那双过分锐利的眸直直望进许兰訢惊愕的眼里,过分强势的目光好像一个在狩猎的食肉猛兽,企图分毫不差地捕捉许兰訢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豹子。
许兰訢心想,这人不是小狗,分明是只凶残的豹。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她真是太天真了,才会信了这人的伪装,觉得这人心思纯净。
她勉强抵抗住那过分灼热的目光,艰难开口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从来不说?”
霎那间,豹子又变回了被雨淋湿的小狗,垂下头去,委屈地说道:“明知道你现在无依无靠,还要向你索取,我觉得这样不好,像乘人之危。而且万一你不喜欢我,只是在逗我玩,我说了你就又要把我推开了,我害怕。”
林雪源说着就弯下腰,把许兰訢紧紧地抱在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垂在许兰訢的颈窝里轻声说道:“许兰訢,我真的好怕啊。”
许兰訢刚刚在心里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她此刻心软得一塌糊涂,缓缓伸出手,将手覆在林雪源的背上轻轻拍着。
她心想,这人又瘦了,看来南下的这几天又是吃不好睡不好。她心疼,但嘴上却说道:“笨蛋。”
林雪源闭着眼睛,狠命嗅着许兰訢那白玉颈子间散发出的幽香,喃喃说道:“我就是笨,你聪明,你让让我吧许娘子。”
许兰訢觉得好笑,这人前一秒还是要吃人的凶狠样,怎么现在又扮猪吃老虎。她用力拍了拍林雪源的背,说道:“咱能别站在这说话吗,我好冷啊。”
她话音刚落,就被林雪源一掐腰,扛到了肩上。
许兰訢趴在林雪源肩头,晃着腿挣扎道:“你干什么啊林雪源,你放我下来!”
林雪源爽朗地笑起来,说道:“你不是冷吗,把你扛回床上去。”
许兰訢又气又笑:“哪有你这样一言不合就扛人的?”
林雪源走到床边,把人重重摔进床里,边解着腰带边笑道:“没有一言不合,我看我们挺合的啊。”
许兰訢伸手按住了林雪源解腰带的手,警惕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林雪源反握住了许兰訢的手,顺着人那白皙的手背摸了下去,又牢牢攥住那纤细的手腕,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就把人往床榻上压,低声道:“你刚玩得劲了吧?轮到我了。”
可怜那床板,被久未归家的主人冷落了甚久,又被吱呀吱呀地摇了半晌,险些牺牲在这暧昧缠绵的晚上。
许兰訢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腰酸腿酸,浑身都不舒服。
林雪源平日里看着正经,一喝了酒就跟发了疯似的,在她身上乱咬。她们不似男子,受精力的限制,林雪源本身又是练武出身,体力好得惊人,硬是折磨了许兰訢一整夜,在天将亮时才抱着人去洗漱,又一路不舍得撒手地抱着人回去。
许兰訢被人牢牢圈在怀里入睡,被那人的体温烫得半梦半醒的时候心想,这人喝了酒倒是怪粘人的。
许兰訢一直睡到下午才醒,醒来的时候床榻上仅有她一个人,手边的枕头早就凉了,看样子是枕头的主人早早便起床出门了。
许兰訢在床上挣扎了半天才起身,揉着过分酸痛的后腰,在午后明媚的日光里推开了房门,发现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不免有些奇怪,便趿拉着木屐往前院走。
进了前院,她才发现人都堆在正厅里,正围着圆桌坐成一圈,大眼瞪小眼地商量着事情。
她从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林雪源眉头紧皱的俊脸,心里也不由得跟着林雪源的表情紧张起来。
只见感受到目光的林雪源抬眼和她对视,绽出了一个灿烂到有些耀眼的笑容,随后拨开人群,屁颠屁颠地上前来迎接她:“你睡醒啦?感觉怎么样?腰还疼吗?”
那正厅里围坐着的彪形大汉们听见林雪源的话,纷纷糙脸一红,咳嗽着把目光从许兰訢的身上挪开,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去瞟许兰訢身上那被某只小豹子留下的痕迹。
许兰訢今天特意从林雪源的衣柜里挑了一套高领的衣服,遮住了那红痕密布的颈,可下唇上未愈的咬痕还是昭示着某人昨夜的疯狂。
许兰訢费了好大的劲才劝住自己不要在意旁人的目光,对着林雪源问道:“怎么了,为什么都围在正厅?”
林雪源边扶着许兰訢进正厅坐下,边说道:“你来得正巧,我们在商量新接的这单生意。”
许兰訢扬起眉毛看着林雪源,她只是个账房娘子,并不参与走镖的事务,因此这些事她向来也不多过问。林雪源说来得巧,就说明这事也需要她知情。
什么事会需要她知情?
许兰訢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原来新接的这单生意是要把一批酒运送到北边的边境,收货的金主是住在乌封和大金接壤的库尔城的一个酒贩子。
发货的金主说这单一半的酬金他出,一半是那酒贩子出,因此剩下那半的酬金要他们到北边的目的地才能收到,也就意味着这一单许兰訢这个管账的要跟着他们一同北上。
林雪源本来不想接这个单子,边疆苦寒,何况现在朝中决疣溃痈,靡费公帑之事屡见不鲜,拨给边疆军营的军饷多半少得可怜。这么点微薄的军饷可没法支撑边境守备军对抗乌封的蛮子。那边是不是已经大乱还未可知。
可不知是不是看出了林雪源的拒意,那金主竟然把酬金提了三倍。
做他们这行的,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一不留神就会丢了小命,因此林雪源在筛选单子的时候总是十分严格,就为了保证兄弟们每次都能平安地去,平安地回。
这单确实危险,可给的酬金实在太多,让一向自诩冷静谨慎的林雪源也犯了难。她眼下就是正在和兄弟们商量要不要接下这单。尤其这一单还需要许兰訢跟他们同去,林雪源实在是放心不下。
许兰訢听闻,也陷入沉默。白花花的银子是明摆在眼前的,可若接了这单子北上,路上势必危机四伏。
许兰訢抬眼去观察兄弟们的神情,发现这群汉子竟然少有顾虑,除了一向稳重的徐文治和无论发生什么都面无表情的朱春晓,其他兄弟们都表现得很想接单。
也难怪,这群兄弟们都老大不小了,今年好几个都相继被说了媒,打算在今年完婚老虎受徐文治的游说,也打算在今年和杏儿提亲。这群大小伙子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想接这单完全是情理之中。
许兰訢想了想,说道:“要不我们择一条远离山林的大路北上。如今才是初春,百姓正在农忙,官府定然会加强各城巡逻戒备,山匪的活动会减少许多。至于边境,我前阵子听老师说,朝廷新派了前任龙骧大将军萧符的儿子萧道衡前去驻守。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光凭这三把烈火,那位少将军也不至于让边境在短时间内失守。”
听许兰訢这样说,本在犹豫的林雪源和徐文治也放心了许多,再三商讨后,联系了那位金主,决定接下此单。
送镖的日子在三日后,此行路远,林雪源特意让许兰訢批了银子去给兄弟们采买。
趁着许兰訢不在家,八卦老大爷徐文治再次提着他那破酒壶,趿拉着木屐,摇晃着那被各色酒液染得花花绿绿的大袖子,神情暧昧地找上了在书房内忙碌的林雪源。
林雪源把大金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正用手指在上面比划着此次北上的路线,见徐文治来了,也不客气,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来得正好,快给我倒杯水,我半天没喝水了,嗓子都要冒烟了。”
徐文治十分娴熟地拎起缺了一个口的茶壶,倒了一杯酽茶递给林雪源,随后自己抽了把椅子坐在林雪源桌前,边喝酒边问道:“不是我说,你跟许娘子进行到哪步啦?”
林雪源的茶刚喝进嘴里正要往下咽,听见徐文治的话直接喷了出来。如果不是徐文治躲得及时,怕是要被这进口茶水泼上一脸。
林雪源呛咳着问:“什么?”
徐文治边一脸同情地帮林雪源拍背顺气,边说道:“就是······你俩进行得怎么样啦?打算啥时候成亲?”
林雪源正欲开口,却被徐文治打断了:“少来,别给我说你俩就是好朋友了,谁家好朋友嘬人一脖子红印,还把人嘴咬肿了?你看我和你朱哥是这样吗?看你朱哥和赵庆安是这样吗?我们这样的才叫真的好朋友。”
与此同时,正被朱春晓压在屏风上眼神迷离的赵庆安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朱春晓停下动作,喘着粗气问道。
赵庆安摇了摇头,搂上了朱春晓的脖子,哼唧着说道:“不知道,天冷冻着了吧。回头我要是冻病了,你可要负责啊春晓哥。”
朱春晓一手揽着赵庆安那满是伤疤的后背,一手扳着赵庆安的腿,一个挺身,说道:
“行,哥哥亲手喂你吃药。”
“不要。”赵庆安撒娇道,“我要你嘴对嘴喂我。”
朱春晓一抬手,啪的一声,就在那人身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掌印,笑道:“矫情。”
此时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的林雪源一脸赤红,结巴着说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文治不耐烦地又做回了椅子上,豪放不羁地把腿架在桌上,指着林雪源说道:“死丫头再瞒你哥,信不信哥给你腿打断喽?当你哥做文职好多年就挥不动拳头了是吧?”
林雪源不服气地瘪了瘪嘴,小声嘟哝道:“自己讨不到老婆就成天来吓唬我,难怪一把年纪了还单身。”
徐文治没听见林雪源的话,或者说就算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只见他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我说真的,要是你和许娘子两情相悦呢,就早点把这婚期提上日程吧。今年看着乱,早点成亲早放心。”
“放谁的心?”林雪源颇为好笑的问道。
徐文治一瞪眼,说道:“当然是放我和师父的心。师父他老人家前阵子还给我托梦呢,问你找的媳妇怎么样了,我说看着还成,他老人家就急了,敲了我两拐杖,让我赶紧帮你操办婚事呢。”
林雪源见他说得来劲,斜眼睨着他笑道:“哟,拐杖是怎么回事啊,老爹走的时候可不拄拐啊。”
徐文治解释道:“嗨,那老风流,说是跑出去和老兄弟们喝酒回去晚了,师娘生气没让他进屋,搁外边跪了一宿,跪得膝盖疼,干脆拄了拐杖,寻思着叫师娘心疼他呢。”
听到徐文治提娘亲,林雪源的心头有些发酸。她娘去得早,这些年爹心里装着娘,一直都没再娶。眼下两人总算能团聚了,或许爹和娘在天上真的过得很幸福。
她心里这样想着,哑声问道:“爹他······知道我找的是个姑娘,没生气什么的吗?”
徐文治定定地瞧了林雪源许久,随后轻声说道:“师父的确一直想让你嫁男子,毕竟这是千古以来的传统。但知女莫若父,师父他老人家早就知道你喜欢的不是男子,不然也不会放心把你扔给我们厮混这么多年了。他是不太能接受这件事,但他也是真心希望你幸福。”
林雪源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于是赶忙低下头去,佯装着抹脸,说道:“都说了我爹不老,你一口一个老人家的,不知道的以为他已经八十了。”
徐文治嘿嘿笑着,一时间,屋子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良久,徐文治听见林雪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知道了,等这趟回来,我就筹备成亲的事。到时候你可得帮我啊哥。”
徐文治当即眉开眼笑道:“得嘞,没问题,包你老哥身上啊。”
林雪源本来打算接着看地图,在看到地图上的“琨都”二字时,林雪源突然想起来了藏在自己袖袋里的那块夔龙玉佩。
她看了一眼吨吨喝酒的徐文治,说道:“哥,托你个事,帮我查查当今纳兰王室里哪个王爷是小孩,年龄大概是四岁到七岁。查出来这个人的身份以后,再帮我查查萧少将军和这位王爷的关系如何。”
徐文治闻言,皱起眉问道:“好端端的怎么想查王室的事?是上次走镖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人吗?”
徐文治不愧是徐文治,敏锐的洞察力让林雪源都暗暗称赞。但此刻她并不打算实话实说,牵扯到王室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于是她只以好奇为由搪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