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訢没注意到林雪源的反应,边眼睛不住地扫过身边那些摊贩身前琳琅满目的货物,边问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笃信我能算出来?”
林雪源听见许兰訢的话,才回过神,正色道:“因为我一直都知道,你很聪明,也很有能力。我觉得压根不是应该烂在泥沼的腐土,而是乘了东风就能直上九霄的青鸾。所以我替你赎身,因为我想做你借力的东风。”
林雪源接着说:“至于今天的事,就算没有我的信任,你也依然能够完成。因为这本来就是你力所能及的事,我的信任与否根本影响不了你发挥。”
世人皆说林雪源傻,花那么多银子只为了赎一个万春楼里普通的妓子。可林雪源很清楚,她从来都不傻,她不是在用银子为自己的好心泛滥埋单,而是在下一盘大棋。
她可是上一任总镖头亲自教出来的徒弟,想要坐稳总镖头之位,靠的不仅仅是过人的武力,还有识人的眼力和统筹规划的能力。林雪源天生自带过分敏锐的洞察力,被林涛精心培养过后更是看人准得可怕。
当初她第一次见到许兰訢的时候,就发现这人很机敏,绝非池中之物,便动了挖宝的心思。后续的相处,许兰訢也从未让她失望。若非许兰訢本身就有着被蕴藏的实力,林雪源断然不会宁愿卖了娘留给自己的嫁妆也要把她赎回来。
对许兰訢的感情是真,但许兰訢自己才是让林雪源甘心花大钱赎人的最主要的原因。与其说是林雪源从勾栏院里救了许兰訢,不如说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许兰訢听了林雪源的话,只觉得内心十分受触动。
从她出生开始,就一直被人骂作小畜生,或者是下贱胚子。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生是奴婢,这辈子都是奴婢。
可她不信邪,她就是觉得自己不止于此,自己还能爬的更高。所以哪怕她身处勾栏,不得不以色事人,都从未自轻自贱过。
她见识过最肮脏的人性,没指望过别人能懂她的那份不甘,她觉得自己咬着牙也能送自己爬上去。
但此时突然出现了一个林雪源,她告诉她,她懂她的不甘她的野心她的自傲,心疼她的苦痛愿意释放她的自由,说她许兰訢不感动,那绝对是是假的。
林雪源就像是她的伯乐。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为着这份知遇之恩,往后任何许兰訢力所能及的时刻,都会不留余力地帮林雪源。这无关风月,而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时的惺惺相惜。
许是因为过年,小门户的生意人都想趁着这两天多赚点钱,路边的商贩便格外多。
林雪源左手抱着天青釉瓷花瓶和雕花香炉,右手拎着一套被店家包得严实的月白釉茶器,脖子上还挂着几块缀着白流苏的紫绢桌布,亦步亦趋地跟在脚步轻快的许兰訢身后,心里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现在像极了一头驼货的骡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当这骡子当得非常心满意足,可能是因为前面走着一个翘着尾巴的小狐猫。
狐猫这个比喻是林雪源自创的,因为她觉得许兰訢有狐狸那双狡黠的眼和坏心眼的会勾人的尾巴,又有猫的高傲和利爪,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她到底是更像狐狸还是更像猫,干脆叫她小狐猫。
这只小狐猫此时正背对着自己,尾巴翘得高高的,嘴角扬起一个表示小狐猫非常愉悦的弧度。突然,她转过身来,像是很惊喜地把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林雪源嘴边,笑眼弯弯地说道:“唔,这糖葫芦好甜,你快尝尝。”
刚刚还串得满当当的糖葫芦此刻空了最顶上的那颗,少女嘴角边沾着黄色的冰糖渣,昭示着那颗糖葫芦的去向。
甜滋滋冰冰凉的糖葫芦被少女举着,若有似无地轻轻摩擦着林雪源的嘴唇。
林雪源眯起了眼睛,准备咬住那颗不安分的糖葫芦。她张嘴欲咬的瞬间,糖葫芦被少女眼疾手快地收了回去。
那颗蹭过林雪源嘴唇的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被小狐猫吞咽入腹,狡猾的小狐猫伸出粉嫩的舌头,灵巧地一勾一舔,嘴角的冰糖渣就被一卷而空,那红润的唇当即变得更加水嫩,让林雪源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个雪夜,自己含着它的滋味。
“不给你吃。”少女撒娇似的说道。
糟糕。
林雪源心想。
狐狸尾巴尖蹭着自己的心在挠。
林雪源正想去抓那根挠得自己心痒的尾巴,就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端着一个铁碗跌跌撞撞地扑到自己面前。
“行行好吧大爷,赏点吧。”
那乞丐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到眼窝深陷的皮包骨的脸。
林雪源皱眉心想到,就算是乞丐,怎么会形销骨立成这个样子呢?她刚掏出些铜板放进那人碗里,抬起头,就见前方各处都四散着和他一样的瘦削乞丐,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看着······
就好像是一个村的村民!
林雪源感受到许兰訢的目光,和她对视着,两个人都神情凝重。
“怎么城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乞丐?”林雪源凑在许兰訢耳边轻声问道。
“我之前听万春楼里的人闲聊说,是因为今年闹旱灾,陇州和下井两处颗粒无收,朝廷不仅没赈灾,还继续要百姓交田税。百姓吃不起饭,活不下去,就南下做了流民一路乞讨苟活。”
听见许兰訢的话,林雪源心头一沉。
她知道当今君王昏聩,朝廷腐败,但没想过他们竟然这样榨干百姓以致民不聊生。
洛乡算是比较富庶的城,林雪源身处其中,侥幸仍能混口饭吃。可朝廷继续这样尸位素餐下去,洛乡也迟早变得和陇州、下井一般,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林雪源想到这里,不由得发起愁来。她不是只有她自己,她还有手下一整个镖局的人要养。如今天下越发暴乱,她必须顺着情况发展及时带着兄弟们找到新的出路。
林雪源心里盘算着,一路眉头紧皱。许兰訢很会察言观色,见林雪源这个样子便不再挑起话题,从林雪源手上分去了一些自己能拿得动的东西,跟在林雪源身后,安静地向武馆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