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高兴的事情?”那猪男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就不罢休了。
竹仙心里暗自翻了一百个大白眼,脸上还是迎着笑,去搂那男人汗臭的脖颈,声音柔媚地说道:“爷来看我,我高兴。”
那猪男被哄高兴了,又呼哧呼哧地忙活起来。
竹仙心里暗骂道:“死肥猪,老娘迟早拿开水烫了你!”
她这人就是这样,面上无论多和蔼,总能在心里把自己讨厌的人骂得猪狗不如。
西关马道上风沙大,粗粝的砂石被狂风卷着击砸在林雪源身上,打得她浑身又痒又疼。
她一直和兄弟们强撑着走完了那段风沙路,停靠在最近的驿站里休息。
西边的天太极端,白天像火烤一样热,晚上能冻得人呵白气。林雪源受不了这鬼天气,干脆让店家给灌了壶烈酒暖身。
林雪源喝了半壶酒,觉得身上热起来了,一股迷蒙的酒气直往她脑门上涌,熏得她眼前起了雾。
她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一对眼睛,一对同样起了雾的眼睛。林雪源心里一阵撕扯着的疼。
她捏着酒壶朝外走,外面是正背着她烧烟的兄弟,见她来了纷纷着急地要把烟掐了,却被林雪源制止了。
她伸手一指,说:“我找大哥。”
徐文治被她点名,一脸的懵,但还是端着烟枪跟着林雪源往驿站外面走。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在马道两旁漆黑高耸的松林的簇拥下,漫天繁星缀在绒布似的深蓝色穹庐里。
西北的天看着比洛乡的高,但星光却格外的亮。林雪源仰着头边喝酒边赏星星,半天不吭声。
徐文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吸了一大口烟,问道:“咋啦妹子?”
他说话的时候,雪白的烟雾从他的嘴里和鼻孔里冒出来,让林雪源想到一个词:七窍生烟。
林雪源想笑,又被心里的那道伤扯得疼,只能半笑不笑地说道:“不是。大哥,我有点事想问你。”
徐文治松了口气,说道:“问呗,哥哥我知道肯定告诉你。”
“哥。”林雪源望着天,顿了顿说道,“你说她为啥说不想见到我啊,就因为我打了那狗官?”
徐文治没说话。这事的原委他听林雪源说过了,当时她只是打算倾诉,没想问别人意见,徐文治自然也就没开口上赶着多管闲事。但如今林雪源问了,他就不得不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其实按照他和师父的意思,林雪源是个姑娘,终究还是要找汉子成亲的,那么他就该帮林雪源断了她对竹仙的念想。
可是这样真的就对么?
徐文治低头望着黄土,心想:师父啊,徒儿该怎么办哟。我想让咱家小源幸福啊······
林雪源见徐文治不说话,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于是试探性地去喊哥。
徐文治被她喊得抬了头,却发现林雪源那双一向英气十足的丹凤眼里此刻竟然泛着泪花。
“师父啊。”徐文治心想,“原谅弟子吧,咱心里想的不都是让小源幸福吗?只要小源幸福,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徐文治开口道:“你说你这丫头,平时挺机灵,上了情场就跟块木头似的。你真以为人家不想见你不喜欢你啊?要真是这样,何必在那狗官面前帮你说话呢。”
林雪源被徐文治说得一愣,随后问道:“啊?”
徐文治见自己机灵的妹子此刻像个大傻丫头,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说道:“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是这个理。寻常婊子要是被狗官折腾了,巴不得有人给她报仇,谁会明着拦你,还替你说情打圆场呢,你是死是活都和人家没关系。你说是不?”
“啊?嗯······”林雪源心里一动,感觉又什么一直堵在她心口的东西缓缓疏通了,又问,“那她为啥说不想再见我?”
徐文治摸了摸自己长满胡茬的粗糙下巴,说道:“这······小娘子心里具体的心思,我也说不清。但如果是我的话,我这样说肯定是担心你在我这陷得太深,以后要是再因为爱出手伤了嫖客,寻常人家倒还好,若是正好伤了那官大得吓死人的,你不死也要变半残。所以干脆断了你的念想,省得你为了这点情爱把自己搭进去。说到底还是担心你。”
林雪源听进去了徐文治的话,她站在原地思忖了片刻,觉得是这么个理,自己早该想明白的。
只是她一直被“不想再见到你”这句话伤心了,心里疼得她无暇好好琢磨这件事。此刻让徐文治一点通,瞬间明朗了不少。
于是,徐文治眼见着自己那刚刚还眼泛泪花的妹子此刻突然红光满面,喜笑颜开,不由得暗自感叹:小娘子的脸就是六月天,说变就变啊,真丫的吓人。
这阵子,竹仙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变了,但又说不上来变了哪里。
她看着还和以前一样冷傲,除了桃姐儿和花妈妈谁都不稀罕搭理。但人们就是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好像……更像个人了。
只有竹仙自己知道,这种变化发生在她内心。
如果说从前的竹仙是一具为了活着的行尸走肉,那么现在的她就是有了灵魂的活人。
先前林雪源把她从活死人堆里捡回来,宝贝着给她擦去身上腥臭的血污和泥渍,又一次一次地呵着热气去捂她那颗冷冰冰的心脏。
她觉得,就算是石头,这时候也该开花了,更何况她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灵魂的种子被林雪源种进了竹仙那枯萎的心,精心浇了水施了肥,用她的小太阳光不知疲倦地温暖,等竹仙意识到的时候,那颗种子已经生根发芽了。
虽然同样都是在万春楼里熬日子,过去的黑暗和现在的黑暗没有任何的不同。她还是不得不伺候那些形容猥琐的男人,不得不偶尔受上些凌虐。
但只要她想起林雪源,只要她回到过去和林雪源相处的那些金子一般的旧时光里,就觉得自己身上暖,觉得自己的心在跳,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那为数不过一年的岁月,每一刻,都被竹仙翻来覆去地细细品味着。她觉得自己此刻的生机是无比的蓬勃。
她开始攒钱,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大手大脚地花出去。因为她开始贪恋外面的阳光,她不想一辈子都留在这阴湿的臭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