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
唯一的光亮是黑暗最深处烧灼的火焰,从被点燃开始就以被其裹挟住的生物为燃料,烧得凶猛而肆意。
夏殊异从火舌卷上他的那一刻起就痛苦地显了原身,不能再移动分毫。作为异端,祂完美承袭了做人时留下的弱点,怕火。
火焰会将祂的记忆带回粉饰太平的虚饰被残忍剥落的那天,带着他重新经历所有的苦痛与绝望。
走马灯一般的虚影笼罩意识:
“哥哥,悄悄告诉你哦,当初你在那个C级异端里毁容不是意外,是我买了攻略,故意把你带进去的,又故意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的。别怪我心狠,谁让你一个亲妈早死的治愈系废物,却占着和叶家联姻的位置呢?”
“夏殊异,我以前没有喜欢过你,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你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现在连唯一的优点也没了,你凭什么指望我和你这种人联姻?”
“夏殊异,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谁愿意要你?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不能连本都捞不回来。你同意嫁,夏家就能得到一批高阶异能道具和药剂,这是你回报夏家的唯一机会,你不嫁也得嫁!”
“要不说亲妈死得早没人管呢,来人,把他的嘴给我堵,手捆上,往死里打!”
……
痛,好痛。
一幕幕被随意舍弃、被残忍对待的画面交错叠映,夏殊异已然分不清幻影与现实。现下火焰烧灼皮肤的痛和记忆中的痛重叠在一起,祂张口想喊,却痛得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一声声绝望的质问积压在心底,祂不明白,明明自己一直真心待人,一直温顺懂事,为什么到头来,却换来所有人的恶意。
脚步声响起,沉稳地向祂走来,但被恐惧和痛苦笼罩的夏殊异,直到那人走到眼前,才略微感知到他的存在。
是他,那个拦下祂杀人复仇,破解了他所有幻境,把火焰在祂身上点燃的陌生人。
夏殊异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祂挣扎着从火焰里抬起头,努力看向眼前的人。
“为……为什么……”
面前的人深褐色的眼瞳深不见底,看向祂时,一片平静。
“因为我是异端调查局执行官,拦截异端伤害无辜民众、消灭异端是我的职责。”
执行官?
夏殊异不喜欢执行官。他们高高在上,掌握着异能界的最高权力,可以让他妈妈的死变成一桩意外,可以让有权势的坏人逍遥法外。
现在还要杀死祂。
“凭……凭什么无辜……”
火焰已经把祂半个身子烧焦,夏殊异几乎是颤抖着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对面沉默片刻,像是决定了什么,又向前迈了几步,踏进了火焰中。
“我叫季昇,很遗憾现在才认识你。”
“活人状态下主动异化为异端,肯定受了很多苦。火焰彻底烧死你还需要挺长时间,我帮你寻个痛快。”
刀刃没入心脏的速度极快,快到夏殊异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比火焰烧灼还要痛上数倍的尖锐痛感席卷上神经末梢时,祂还在怔愣地盯着眼前人的眼睛。
很好看的一双眼睛,祂想。
这么好看,又这么冷酷无情。
意识泯灭的最后一瞬,祂张了张口,在那平静的注视下,结束了这痛苦的一生。
祂最后只听到他说:
“可惜了,你真的很好看。”
……
【你真的很好看。】
黏稠的黑暗蠕动着,缠绕上脆弱的脖颈,蔓延到面部的同时一点点勒紧。
被黑暗束缚住的是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男生,微长的栗棕色头发半扎,发尾自然垂下,轻搭在肩颈上,衬得皮肤更显白净,清秀的眉毛下,一双丹凤眼自带风流意味,可此时因为窒息与疼痛,琥珀色的浅瞳覆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雾,又多了几分让人心生怜爱的破碎感。
【所以,我讨厌你哦~咯咯咯~】
伴随着阴惨惨的诡异笑声,黑暗侵袭的速度猛然加快,几乎一瞬间就把整个面部裹住。
“啊啊啊宿主快醒醒!不然我绩效考核又要垫底了!啊啊啊啊——!!!”
软萌音质的尖叫声把夏殊异震得意识回笼。
上一秒利刃捅穿心脏的痛感似乎还没有彻底消散,四周同样黑暗的环境让根本没想到还能再睁开眼的夏殊异有些发懵。
这是——他没死成?可是怎么会呢?哪怕刀刃没有捅穿心脏,火焰也该把他烧死了。
【安心睡吧,我会好好珍藏你的脸的。】
“宿主!你终于醒了!你重生了!现在你回到了曾经进入过的C级异端,【恐怖镜像】!”
C级异端……【恐怖镜像】?
这不就是,上辈子让自己毁容的异端!
意识到这一点后,夏殊异迅速从脑海中检索到,上一世死里逃生积攒下的经验。
这个异端中,只要在镜中世界里,喊出异端本体的名字,就可以换取一丝保命的缓冲余地!
包裹住面部的黑暗已经把人逼到快要窒息的地步,夏殊异涨红了脸,拼尽全力从牙齿缝中吐出两个字:
“陈……默……”
肆意涌动的黑暗倏然停住。
像是不相信,差一点就能被杀死进而剥下脸皮的人,居然能道出自己真正的名字,黑暗静静打量着,尚且受祂裹挟的家伙。
片刻后,才有些不太情愿地撤去。
夏殊异脱力地倒在地上,终于得以大口呼吸空气。
【你认识我?】
他的面前,一个虚影凭空浮现,长发垂下遮住大半边脸,阴恻恻的声音没有感情地响起。
“你是D大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夏殊异微喘着回道。
【你是D大的?】
“是,我是D大经济学的学生。”夏殊异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
【经济学?】
这三个字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原本死气沉沉的本体突然上前,眼睛透过毛糙的长发恶狠狠地和夏殊异对视上。
【那你也认识林铮明?】
本体的眼睛已经不能称为眼睛,仅仅是一个泛着血丝的眼白,冷不丁和人对视上,不吓哭就算心理素质强。
夏殊异却很冷静:“认识,他是我们经济学的系草。”
本体的发丝猛地缠上夏殊异。
【带他来见我。】
危险的目光紧盯着眼前的男生,像是他敢说个“不”字,就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夏殊异等的就是这一句,自然果断地回了句“好”。
【给你半个小时,我在这里等你。】
【要是半个小时后我没有见到他——】
【我会让你知道,脸皮被剥下来是什么样的滋味。】
下一秒,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