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你既如此言之凿凿,不如我们来对上一对,想必黑白对错诸位街坊自有判断。”
“对啥咧?俄不是拿出娘子的玉梳栉,这样贵重的东西俄砸锅卖铁也造不了假,娘子也不能仗着人多,就不认账啊。”
笃定,还是笃定,这样的言辞恳切,仿佛她真的做过那些事。
“崔清婉”垂下眼帘,面上的笑容越发柔和。
其实老话说过——“那些冤枉你的人比你自己还清楚你有多冤枉”。
而事已至此,她若还不反击,那可真就成傻子了。
“嗯……我记得你说过,我是与你先约定下救人搏名声一事,当日你丈夫尚未知情,是碰巧在我救人时,他候在桥岸边正好瞧见了,可对?”
柔声细语,“崔清婉”掂量试探的语气听上去颇为不自信,如此一来似乎佐证了跪地叩首者的指认。
见状,围观路人也开始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本以为会有什么刁钻难题,但对方发问的不过是她方才哭诉过的事件由来,闻此,女人提心吊胆的紧张神情也松动了几分。
“是哩,娘子说得对着哩,要不是误打误撞让俄老汉碰见,也没有今个儿这样多的麻烦嘞。”
“噢……你也认定那是误打误撞,这我就不明白了,三月下旬正是春耕春灌的农忙时节,他怎么会有闲暇到东市里的桥岸边呢?”
再次发问还是如此单薄,估计这位四娘子尊贵惯了,只能从不理解的旁枝末节发问,没什么犀利问题,瘦削女人这样想着换了口气,作答起来也更加自如。
“娘子不晓得,俄老汉懒散惯咧,就算是耕田,也是做一日歇一日,所以犁地这事总是俄来,就娘子救人那日,俄老汉就是撂下活去吃酒哩,他这人总是这样,所以今日才冲撞了娘子。”
“这,好像是没什么问题……”
爱吃酒,又散漫,醉汉的形象从一而终,这倒确实挑不出错儿。
见“崔清婉”陷入语塞,女人的神色更加放松,显然她不认为这位四娘子还能找出什么突破点儿来反驳她,就在她打算再次提那五十金的事儿时,没想到对方沉默了一瞬的语调陡然升高——
“那我问你!当日他喝的是什么酒!”
“酒、酒?是……玉花酿。”
女人被突来的发问吓住,眼神不安地在地面上遛了一圈,但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顺着问题补充道。
“娘子尊贵,这般浊酒想来娘子不知,这是俄们穷苦人吃嘞,娘子要是不信,可以问问跟前的父老乡亲们,他们都知道这酒,俄不是瞎扯哩。”
“是了,是有这种酒了。”
“我也喝过,味道还不差,不过我家酿的不知怎的,总比不上市集上卖的好喝。”
“欸,快别说了,富贵人家可看不上这种低贱之酒,她保不齐要讥讽上几句。”
“讥讽就讥讽,她还能说啥?她让我们评判事情真假,也没见她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还给她在这瞧不上玉花酿咧?”
“就是,她们崔家做出那种事来,闹出这么大的难堪,她还配瞧不上?我就觉得玉花酿更好喝!”
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多因为“玉花酿”这一陌生话题而选择沉默,唯有少数平民继续发声。
只是奇怪得很,起初那几位路人只是为这酒的存在作证,不知从何人何话起,突地变成对“崔清婉”的声讨。
周旁议论声逐渐激烈,“崔清婉”咬紧牙关不去分神,她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眼前人身上,紧盯着女人继续开口。
“所以,你也承认那玉花酿只是浊酒。”
瘦削女人皱起眉头,没敢抬眼,她猜不透这莫名的发问与感慨有何深意,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怎么咧?娘子是对这酒水不满意?”
“不满意?怎会?既是流传甚广的酒水,必然有它的过人之处,我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
“好奇?”
女人不明所以地重复一遍,停顿片刻后又用细弱的声音继续道。
“娘子说得太玄乎咧,俄蠢又笨,听不懂娘子意思,不过等娘子给俄那五十金后,俄一定打几斤最好的玉花酿给娘子送过去……”
蠢笨?
听到女人的自我评价,“崔清婉”反倒被气笑了一瞬。
她看向对方的目光越发深沉,显然,比起因挨了嘴巴子而箕踞歪坐的醉汉而言,眼前这女人更懂得什么叫做以退为进、以屈为伸。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无中生有、泰然自若,如果这样的人还叫蠢笨,真不知聪明人得配几套玲珑心窍。
“你送我玉花酿,那我也得还些珍酒才合礼节,不如你来选选,我好从东市为你买些去。”
仍旧是莫名其妙,女人怯怯抬眼,试探说道:“那就鸭掌黄?俄老汉往日也爱喝这酒哩……”
终于引着对方将破绽说出,但“崔清婉”还是不动声色,她微垂眼帘,故作惋惜之态。
“噢,鸭掌黄,那还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