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就着宝玉的话一想,二哥哥被父亲一问起来,他自然慌了。
漫说答应去为自己淘买那些小东西,只怕有更大的事他也一股脑儿要忘了,故而并不生气。
探春忙也起身,笑着拉住宝玉道:“说你是‘无事忙’,真真是一点儿不错。小时候儿是这样,怎么如今还是这样?只一想到什么,便猛一头去做,如何使得?这还是将来要致仕的爷们儿,岂能总是这样没个章法。总归我那也不是要紧事,既已耽了这几天,这会子又急什么?”
宝钗瞧着这个表弟,心中暗暗摇头,面上却仍是笑着,也劝道:“我当是怎样,姨丈只说要问你的书,也值得慌成那样?到底平时多花些工夫在念书上,只做得个‘成竹在胸’,凭姨丈怎样考去,也是不怕的。”
探春听了,极是赞同,在旁频频点头。
这姊妹俩的话十分不对宝玉的胃口,他只当没听见,仍是想往外头去。
他自怀中取出一块核桃大小、镶宝石的金表,凝神瞧了一瞧。
他见已过了出门的时间,若是此时出去,免不了又是一顿盘问,只得作罢。
宝玉讪讪一笑,复又坐下道:“三妹妹放心,今日已是迟了些儿。明日一早我就告诉他去,保管给你挑了好的送来。”
探春托着腮笑道:“那也使得,只是你可得好好儿地上些心,别都叫小子们包揽着办去。到头来,若是不拘什么滥的、俗的都给弄了回来,我可是不要的。”
宝玉笑道:“你放心,一定不教那些蠢材去,我只单说给茗烟儿一个人。他惯会弄那些小巧精致的,上次我给你的那全套十二件木头雕的小玩意儿,依你看,不是极好的吗?”
探春喜道:“对,对,就是照着那样的。若是得了好的,我再做些好东西谢你。”
宝钗听了,笑向探春道:“你又托宝兄弟到外面买东西了?”
探春叹道:“还不是二哥哥总说起外头好看的、好玩儿的,逢年节时,街上又是多么热闹,叫我好生眼热。我只恨生得是一个女儿家,整日里只能关在这四面围墙里,便是将来嫁了人,也是从这个围墙内到了另一个围墙内,到底不能由着性子出去逛逛瞧瞧。我便托他买些新鲜东西来瞧瞧,也是聊解心意了。”
黛玉听她话里的失落之意,便故意笑道:“嗳,你们听听,才多大的人儿,怎么都想到‘嫁人’这上头来了,打算得也是明明白白呢。”
探春自知失言,飞红了一张脸,忙去推黛玉。
黛玉挽着探春的手,在她耳边悄悄道:“三妹妹放心,无论是什么样的围墙,一定困不住你。”
探春“咦”了一声,转过头看黛玉。
她的目光正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不由得心里一暖,点了点头,也笑起来。
宝玉看着她们玩笑,自己也十分开怀。
他想了一想,又道:“除了那新鲜小物件儿、各样小糕饼儿洋糖外,外头书坊里还有卖那成套的话本子。除那些有名的外,还有些不见经传的作者编的。可莫小瞧了他们去,我看有一些故事竟也是极好的,文字也佳。你们若是想看,我就叫茗烟儿一并买去。”
宝玉这话触动黛玉了前世与他共读西厢的记忆,心里有些感慨,一时便未接话。
探春却好奇地问道:“是什么样的话本子?”
宝玉听见问他,十分欢喜,笑道:“那可多了,只在你想看什么。我这一程子尤其喜欢看断案的,便叫茗烟儿弄了全套的《包公案》《狄公案》《彭公案》那些来;若是单喜欢看古今人物故事的,便有各样人物的小传、野史,虽然多是杜撰来的,那故事可真真是有趣得紧,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想来。”
宝钗便劝道:“宝兄弟,探丫头既托你,你便单弄那些顽意儿来也罢了,终究是小孩子顽的东西,挑不出什么大错儿,我只劝你一句——快休要将外头的书带进来。那里头良莠不齐,有好的,自然也有不好的,只怕你不易分辨,拿那些好的得空儿解解闷也罢了,若是为了它耽误了你的书,反不美了;再一件,这家里人多眼杂,若是叫人瞧见了,告诉给姨妈也罢了,若是告诉给了姨丈,统查问起来,可不是顽的。跟你的茗烟儿一准儿要给打死不说,便是宝兄弟你也脱不得干系。”
探春赞同道:“正是这样,还是宝姐姐想得周到,我不要那些,仍旧给我买那些小顽意儿也罢了。”
宝玉虽然知道宝钗说得十分在理,但被她说教一顿,仍是觉得丧气,便不复先前健谈,只低了头默默吃茶。
宝钗见他这样,朱唇微启,待要说什么,与黛玉对视一眼,黛玉却轻轻摇一摇头。
宝钗会意,况且总是对牛弹琴,也是自觉没趣,长睫低垂,也去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