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想了想,答道:“奴婢想着恰是相反。帝后相偕,六宫和睦,这乃是社稷万民之福。皇上对先圣皇后深情无两,这等深情,便是在小家子里也是极难得的,更何况是天子之家。唯此足以让民间争相效仿。至于奴婢等人,咱们入宫来本就是为了侍奉帝后,万般皆是侍奉,怨从何来?”
延嘉帝似乎并不在意元春的回答,只是低声重复道:“深情,深情。”
他背着手,手上轻轻摩挲着右手上戴着的一颗宝石戒指,突然笑道:“不早了。”
说着便向外走去。
元春赶紧跟上。
两人一路行到殿外。
延嘉帝吩咐小庆子道:“回宫。”
小庆子应了,又回头意义不明地瞧了一眼元春,这才低着头随在延嘉帝身后。
延嘉帝侧头道:“你记得,朕今日跟你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统统要留在这凤仪宫中,不可再与第二个人说起。”
这话是对元春说的。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延嘉帝迈过了门槛。
他身上温和的气息已然全数褪尽,声音严冽,仍旧是往日天子威严的样子。
琼章宫内,淑妃华婉湄晨妆刚毕,正由宫人服侍换衣。
大宫女卉儿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见宫人众多,便垂手侍立在一旁。
华婉湄生得极美,画眉入鬓,美目婉转。
八个宫女捧着华服美饰供她拣选,又有一个宫女托着一大盘从皇家温室内新鲜剪下的花朵等她簪戴。
淑妃的一双手生得也是白皙莹润,骨节纤长。
可这样娇柔美丽的手却代表了无上的权力。
在这宫里,向来不用她开口多说一句话,一切都只是用那娇嫩的手指头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立时便有宫人将她挑选的东西双手捧上。
与内敛温柔的长姐不同,淑妃在宫中更喜好浓烈的颜色和贵重的宝石、锦缎。
说也奇怪,她如此装束起来却毫不俗艳,也无堆叠冗余之感,叫人只觉出通身的庄重贵气,凛然不可近犯。
淑妃一双美目闲闲一转,在镜中睨了卉儿一眼,眉毛一挑,道:“可以了,都下去罢。”
身旁围绕的宫女们快速收拾了她换下来的素服银钗,垂手应诺,悄然退下。
周围顿时安静得不闻一丝声息。
淑妃的身边瞬间只剩一个嬷嬷随侍在侧。
她仍弓着身在帮淑妃整理裙摆。
淑妃笑道:“本宫说‘可以了’,嬷嬷似乎没听见。”
她本来就生得美,这样笑起来就更美了。
仿佛是挂着朝露的玫瑰开放在清晨的第一束朝阳下一般。
可惜那美丽的笑却只挂在嘴角,那一双秋水般的眼睛里仍是冷冰冰的。
那嬷嬷手上一顿,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终于还是答应着“是”,垂手退在一边。
她却仍旧不肯退出去,仍然留在殿内。
淑妃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理她,一摆广袖,施施然坐下,向卉儿道:“说罢。”
卉儿看了一眼那位嬷嬷,低声道:“昨儿是先圣皇后娘娘的忌日,皇上照例去了凤仪宫,一切照旧。只有一事蹊跷……是小庆子刚才放的消息,说昨儿个清场的人失职,叫圣上在凤仪宫遇见一个宫人,那女子也在祭拜先圣皇后娘娘,还带了娘娘从前最爱吃的乳饼。皇上见了她,非但没有怪罪,反倒与她相谈……相谈甚欢。昨儿夜里皇上虽未招幸这个宫人,一早却让夏守忠拟了旨往礼部和内务府去了,瞧这形状,只怕是要抬举她了。”
淑妃本来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此时“嗯”了一声,尾音上扬,似乎有些疑问。
卉儿立时住了嘴,不敢再说。
淑妃凉凉地瞥了卉儿一眼,轻轻合上眼睛,在手里慢慢地盘着一串粉碧玺琉璃珠。
沉吟片刻,她才道:“宫中的女人皆是圣上的奴婢,万岁乐意抬举谁,凭他高兴罢了,这也不算得一回事。”
卉儿答应道:“是。”
淑妃的指尖抚着手串上的流苏,又道:“她愿意使什么手段,原是各凭本事,只是她的心思用错了地方,不该将主意打到姐姐身上。哼,宫里安静了这许多年,本宫倒也有些无聊,难得又来了个不安分的要同本宫解闷子。是哪里的宫人,你可问明白了?”
卉儿答道:“是延嘉十六年的秀女,原籍金陵的贾氏,入宫快三年了,除了大选并昨夜外,怕是连皇上的面儿也没见过,仍旧是个小小的选侍。如今人在康嫔宫里住着。听小庆子讲,贾氏的模样生得也并没有什么出众之处,更是不能同娘娘想比。奴婢想着,她恐怕是耐不住寂寞,着急起来,便动了这起子狐媚子外道的心思。”
淑妃听罢,将那手串随便向案上一丢,只听哗啦啦一声响,旁边的嬷嬷和卉儿两个知道她心里生气,都垂下头去。
淑妃冷笑道:“你不过是个宫婢,论理连她一个‘小小的选侍’也还不如,你倒来嘲讽她?我劝你在外头还是谨慎着些儿,管好自己的这张小油嘴儿。贾氏模样儿如何,也轮得到你们来评价,难道你们比皇上还瞧得准?若是叫人听了去,疑心不到你们,只道是我家常在家拈酸、吃味儿、乱说话一样。更何况——你不如还是好些儿对人家,若等来日人家做了贵妃娘娘,你再想要巴结,可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