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姓官差不由得有些好奇,问刘仁道:“你们又是要他作甚么去?”
刘仁抓抓头,不敢隐瞒,低声道:“大人,也没有什么,咱们又不用他‘上刀山、下火海’,只是要他断了□□,进宫当太监去。”
此语一出,连张姓官差也忍不住吃惊道:“什么?”
他重又将刘仁上下打量一遍,皱眉道:“我竟不知你如今做起这样买卖来了。”
太监自古以来便专由宫廷所蓄,司内闱服侍之事,常在内宫行走,却没有混淆皇家血脉的风险,他们虽然身有残缺,却比寻常宫女有些力气,正可与宫女搭配使用。
出了那高高的宫禁红墙,只有各个王府里还可用一二太监,那些还大多是从皇子未出宫立府时就近身伺候的,后面便顺理成章的跟出宫服侍了。
至于寻常的勋贵家庭,哪怕再有权势,也不可能使用太监。
内监既然专供宫廷,其采选便十分严格,除了有掌仪司官专门负责,更有专有的太监牙行对接。
如今竟听这一个没品没级的市井泼皮首领说出他要送人去做太监,如何叫人不起疑?
刘仁忙道:“大人,小的怎么配应这样的差事,不过也是听吩咐罢了。有位大人赏了银子,叫咱们找一个十五岁上下的男孩子送进去,咱们不过是照办。”
张姓官差心下更是起疑,那些成年后犯错被罚入内廷的,照例只能在外围当差,又或是发送到宗祠使用;宫中正经选拔内侍,照理多是从幼童中选,一来心性未熟,可以从头教养;二来净身后恢复得也快些。
这里是谁又让刘仁专门找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进宫去?
他还待再问清楚些,跪着的少年已扬着脖子叫道:“大人听见了!他要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不去,我不去!”
刘仁从怀中摸出一张字据,递到张姓官差手中,道:“大人请看,咱们同这小杂种立了字据在这,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我伤什么天,害什么理?要都像他这样得了便宜就拍拍屁股走人,我们还做生意不做!”
少年骂道:“什么白纸黑字,那上头也没说要我做太监!”
张姓官差读了字据,民间识字的少,这字据十分简单,虽然没说太监的事,却也写明了要这少年听凭刘仁一伙处置,他也不禁有些踌躇。
按理说从这字据上实在是无从抵赖,可若是就这样叫刘仁他们抓了这少年去走那断人子孙的绝路,又实在有伤天和。
张姓官差在心里斟酌着,这时却有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走过来,向张姓官差一拱手道:“辛苦张大人为孟家开道。我们老爷叫我来禀大人,我们初到京都,应当入乡随俗,万不能扰动此地百姓。今日不论是什么情由堵了道路,还请大人瞧在我们老爷面上从轻发落,一切以劝诫引善为先,也不必驱赶百姓,由着他们慢慢散开去也罢了,万勿有踩踏挤伤之事。”
张姓官差拱手道:“孟大人仁心仁德,真乃天下学子之典范。”
管家还了一礼,又谦让两句,便回转到自家车轿队列中去了。
这边乱成这样,贾雨村也早下了车,远远地在那边观望。
他本来不愿管这些闲事,待听见孟家的人过来,他起了结交之心,便带了小童想要过去攀谈几句。
谁知那管家说不过两句话便回转去,他也未能搭上话,不禁落了个好大没意思。
他作势理了理袖子,正想再回车上去,却见跟林黛玉的那个老嬷嬷走过来,低声道:“先生,小姐说这个人实在可怜,不如我们出双份的身价银子赔给那伙人,换他自由离去也罢了,只是还请先生代为转圜。”
贾雨村听得明白,却不愿答应。
他心里白眼一翻,女子无知心软,真是多事。
这少年虽然可怜,但天下间可怜之事又何止千万,你有多少银子能一一平将下来?
他心中已想好了一篇话来教训。
自己好歹担着西席的名头,正是要好好教给她一些道理才是。
雨村还未开口,那嬷嬷却道:“小姐知道此事原是有些逾矩了,可到底心下不忍。我们初到此地,若能行一二善事,想必也是好的。只是小姐不便出面,若想玉成此事,如今也只有先生一人可以仰赖,以先生学识修养,定然马到功成、无往不利。”
王嬷嬷在林家这些年,早晚随着黛玉读书,她虽不识字,却也听了许多词句在心里,说起话来成套成套的。
贾雨村听见这老妇奉承,心下十分熨帖。
他瞟了一眼黛玉所乘的轿子,暗暗点点头。
是了,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定然是十分不忍,想要求情,这也算不得什么事情,此处也非得我才能替她主持不行。
他这样想定,自觉责任重大,便走过去向张姓官差道:“这位大人,愚生的东家心慈,听见这边的事情,颇愿代为转圜,请愚生斗胆献一折衷之法,不知大人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