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嬷嬷替黛玉卸下披风,雪雁接过折好,便与王嬷嬷两人一起候在厅外,自有正房的丫头打起门帘子将黛玉一径迎进去。
黛玉进得房去,只见林如海只着家常旧衣,手持一卷书,正专心读着。
如海身旁的小几上设着炉瓶三事——一个香炉,一只香盒,一个香瓶,瓶内插着香箸、香铲、灰押等用具,炉内正袅袅地焚着沉水香。
黛玉盈盈下拜,道:“女儿问父亲安,父亲这一程可顺利么。”
如海忙示意她免礼,让她在下首坐了,一面又指着香炉等物吩咐道:“泽芝,快些把这些物事撤下去,姑娘受不得熏。”
名叫泽芝的年长侍女应声过来收拾,先将香炉撤了下去,再来收拾香盘等物。
黛玉笑向如海道:“父亲一向爱这香,不用撤。女儿这一程子已好了许多,不碍事的。”
如海一去大半月,除忙于公务外,心中着实记挂这个小女儿。
此时细看她的身形面色,虽然还是从前娇怯单薄的样子,但脸上气色却好了许多,少了几分病态,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确实不似先前羸弱,心里十分喜欢。
父女两人相谈离别诸事,林如海细听女儿谈吐,又觉只不过相别数日,黛玉竟似乎已长大许多,虽然身量还是小人儿模样,但谈吐气度已颇有章法,心境也较从前广博,不由甚是安慰。
可心念一转,如海又不免觉得这样的转变是因为夫人骤然离世,小女儿遭逢大变、故作坚强之故,顿时大起怜惜之意。
两人又叙了一阵,如海面上神情极为柔和,向黛玉道:“今日唤你来,还有一事要告诉于你。你在京里的外祖母家已派了人来,此番就是要接你过去。为父在此处为官,无旨不能擅离,此去路远,我已托你的老师一路相送,你自可放心。这几日你便让下人们好生打点收拾,到了日子便随来人启程罢。”
黛玉心内对此事早有准备,此时并不诧异,只是低眉不语。
黛玉心中百转千回、唯有不舍,半晌才轻声道:“父亲,女儿不去。如今女儿只与父亲相依为命,只愿能与父亲相伴,全了女儿的心意。”
她的话未说完,语音已带哽咽。
此遭骨肉分离在即,如海又哪里舍得,他的内心本就如遭重锤,只是强自按捺。此刻听得女儿的哭腔,也不禁流下泪来。
父女两人相对默然,只是流泪。
良久,如海拭泪道:“想那京都虽不是天涯海角,但总也不能朝夕得见。若教你过去,你当为父如何能舍得,如何不心痛!但天下做父母的,哪个不为孩儿打算?好孩子,听为父一句,你实在是要去的。”
说到这,如海叹了口气,道:“为父已届知天命之龄,于子嗣之事早已看破,不可强求,虽然有负祖宗,但我林氏此脉单薄,想是天意如此,故而我绝无再续新弦之意。只待得大限到了,为父便去与你母亲作伴罢了,到时剩你一个在这里,你又作何道理?”
林如海说出这等凄凉话语,让父女俩都禁不住滚下泪来。
缓得一缓,如海叹息道:“何况,若是为父强留你在身边,你年纪这样小,又生得单弱,府上没有主母教养,也没有兄弟姊妹扶持,为父已是残年病躯,纵是强行苟延几年天伦之乐,你的将来又如何是好呢?如今幸而有你外祖母怜惜,不待为父求告,便派了船只人等来接,正是解我心头忧急,如此为父更有何求?你便去罢,去罢!”
林如海强撑着说完这番话,遂背转身拭泪。
此情此景黛玉虽在前生已经历过一回,可现在重又听到父亲肺腑之言,以二世之心体谅父亲拳拳爱女之意,忍不住大恸,泪珠滚滚而下,念及父母之爱,直哭得抽噎不住。
如海不忍女儿伤心,又宽慰道:“你外祖家乃是名门大族,你母亲在家时又是最得你外祖母意的,爱屋及乌,有你外祖母庇护,为父再无不放心之处。你且好生听你外祖家教养,读书、养性,不可宕误。若天可怜见,你我父女终有相见之时。”
如海温言宽慰几句,又叮嘱将来去了外祖家时当事事留心,黛玉忍着悲痛,点头一一应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彼此情绪慢慢平复了些。
泽芝便带了小丫头端了热水来,绞干了帕子给父女二人擦脸敷面。
片刻收拾毕,如海便道:“去请陶、秦两位管家过来。”
泽芝答应了一声,带着小丫头退下。
黛玉知道父亲要处理府内事务,便也起身告退。
如海便问下人道:“今日跟小姐的人是谁?”
早有丫头出去将王嬷嬷和雪雁带进来,如海见是这两人,点点头,又叮嘱了两人几句,黛玉便退下了。
不过半盏茶工夫,陶、秦二位管家果然便来面见如海。
如海为人谦和,对待下人一直彬彬有礼,抬手让二人坐了,一面道:“我因公务之故需得经常离府,自内子病逝,家中上下全仗二位打点,我总是看在眼里的,心中十分之感激。”
陶、秦忙起身推让道:“老爷这是说哪里的话,可折煞我们了。”
如海摆摆手,道:“二位也已知晓,内子的母族贾家已派了船只来接小姐,不日便要启程。为着此事,便要牵连一应事宜,还要请二位相助,妥善打点一切。”
陶兴与秦铮家的互视一眼,陶兴垂手道:“这是咱们的分内事,但请老爷吩咐,我二人无有一事不遵,必然尽心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