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语调温柔:“你怎么了?动筷吧,面要坨了。”
她愣神,缓缓启唇:“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家里吗?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笑了:“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嗯?”
老板娘忽然走近:“小程,你怎么呆呆的不说话也不吃啊,在想什么呢?”
程溪抬头,见老板娘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她,再低头,对面座位空空如也,并没有他。
是幻觉吗……
她不禁疑惑,自己这是怎么了?难道会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就此沉沦?
“没什么,在想一些事情,恍了会儿神。”她朝老板娘笑了笑。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幕倒并不算是幻觉,不过是是记忆里的他。
和张井淳第一次来这里,并没有提前约好,只是巧遇。
那时候,是她回来桐城的首月。她来光顾小饭馆的第一回,老板娘就上错菜了。她本来点的是杂酱面,老板娘却端来了牛肉面。
她也是吃了两口才发现,小声提醒:“老板娘,您是不是把我和别人的弄错了,我没事,但那个人会不会要求换啊?”
老板娘微窘:“不好意思啊,一时糊涂了,这是那边那位小伙子的,确实是我把你两的弄错了。”
她扭头一看,邻桌坐的竟是张井淳。
他也看了过来,目光在空中相撞了一瞬,他侧头,笑着跟老板娘说:“没事,就这个吧,不换了。”
他很好看,干净清隽的脸,澄亮的湖瞳目。
笑起来更好看了,洁白整齐的牙齿,像是日头下泛着莹白光彩的珍珠。
一个男生,竟然有着珍珠般的牙齿,便是程溪对长大后的张井淳的第一印象,在那之前,她已经搬回来半月有余,同一个屋檐下,她却并未怎么留意。
他笑着看她:“快吃吧,面要坨了。”
从那以后,他们便常常一起来,她一直只点杂酱面,大大咧咧:“杂酱面,不要辣椒不要花椒,谢谢啦。”
当老板娘问到他,他就说:“同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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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井淳盯着墙上的挂钟,任由夜色将自己一点一点吞噬。
不动不移地就这样坐着2个小时了,他看了看时间,八点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她到哪里去了?
起身,准备出门去找她。
进房间里拿钥匙,无意间将桌上的打火机碰落在地。
他瞬间一愣。
这是他爸生前最后带在身上唯一的东西。
进行火化前,他将它从他爸的衣服包里拿了出来。
从小到大,他见他爸烟不离手,却从不沾酒,只说:“ 我不是不爱喝酒,是有了你这个小兔崽子要养,喝酒耽误我干活挣钱!烟不一样,烟能让我心里头暂时舒坦……你长大了别学我,我没什么本事,这辈子也就混成这副德行了,你妈就那样造孽地走了,我也不再找了,再找就对不起你妈,这辈子没让她过好日子,年纪轻轻操劳出病也没钱治……我不找女人,就只养你一个,这些年也存下了一点积蓄,不多,也就30来万,能把你好生养大也算是一门儿成就了,要是我哪天走了,你就拿着钱好好生活,再去找个工作养活自己……”
他蹲身将打火机捡起来,放进抽屉,走到客厅里将灯打开,静静地看向沙发,似乎他爸依然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抽着烟,将烟灰细细抖落在烟灰缸里,但凡跑出去一点,就用湿毛巾擦干净,再用纸继续擦一遍。
他记得程溪也说过:“爱干净到变态这一点,你倒是承袭了你爸。但你爸那么爱干净的一人,却要忍受着去做那灰尘满天的工作那么多年……或许生活就是这样。”
他无法不承认,命运如同一樽冰冷的石佛,高高在上,冷眼睥睨,无有人情可以通融。
再惨烈再悲凉,也无法置换来丝毫垂怜。
父母的死,他无法释怀,也无可奈何。
他曾经失去很多,如今已经无所失去。
他轻叹:“爸,我想去找她,我真的很……”
到此,不敢再往下说,他想,或许他做错了。
他一无所有,就算找到她,又能怎么样?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仅仅是年龄问题。
况且,这本就是自己单方面的。
静默良久,忽然感觉到脸上滑下来什么异物。他伸手一摸,湿哒哒的,原来是泪。
难怪他觉得是异物,眼泪这种东西,自从小时候最后一次哭鼻子后,就再也没有过。
他爸走的那次,他深觉世界坍塌,也强忍着没有掉泪,那时候他不能脆弱,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学会独自处理。
敌不过心里的想念和担忧,他还是决定去找她,但这时候门开了。
她回来了。
她仿若无事地从他身边走过,像从前一样一脸轻松,也没看他,擦身而过。
他无措地拉住了她的手臂,将人带入自己怀中,紧紧抱住。
恨不得将她嵌入自己,融为一体。
但他忽然明白了,拥有的瞬间也是失去。
程溪心里头砰砰直跳:“张井淳,你……你还好吧?”被抱得太紧,脸就贴在他胸口,她想逃脱。
许久,张井淳终于松开怀抱,下定决心,放她走。
“你怎么啦?”她真的玩假装失忆,又特意强调,“张井淳,我们两个两亲如姐弟,我这个做姐姐的应当照拂你的,这次就给你抱一下下,以后你交了女朋友就不合适了喔!”
“亲如姐弟?你是说我们吗?”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注视于她。
不甘,受伤,痛苦,沉沦,眷念和爱慕。
“是。”她点头,正色道,“张井淳,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不必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他像是濒临绝望,敛尽了一切表情,语气平直,不带一丝情绪,转身进了房间,关了门。
程溪怔在原地许久。
那样亲密地深吻过的两个人,要假装无事发生地做姐弟,还真有点难度。
清晰地想起那唇齿纠缠的时刻,她禁不住地脸红心跳。
没再记错的话,事实上,她当时不但没有推拒,在他单方面吻了她几分钟后,她终于还是回应他了。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两个人的心跳频率在那一刻达成了高度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