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起当初父母感情破裂,正是因她那不争气的爸被朋友撺掇染上了赌博恶习,于是原本其乐融融的家庭骤然生变,愈发争吵不断,以致于最后她妈终于忍无可忍,硬是闹着把婚离了。
想到此,她微微蹙眉:“为什么好多人都是这样,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没事瞎搞,将生活折腾得一团糟,难道这样才合了他们的意吗?”
察觉到她的情绪,张井淳靠近一步问:“你怎么了?”
程溪仰头,对上张井淳关切的目光,只说:“没事,回家吧,对了,你今天不是还有晚自习吗?我们先回家吧,你也好准备准备去上课。”
“好,那我给你把饭做好再去。”
“你不用让自己这么累的。”程溪展眉微笑,眼中又似有无奈和心疼,“你总是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着我,会让我产生一种你比较年长的错觉,记得你爸在世时还曾嘱托过我,让我好好照看你来着,现在……一切都反过来啦。”
“不是都习惯了吗,你不用对此感到有负担。”
“但你以后别把家务都全部揽了,要知道这一年来,我这手脚都快闲得生锈啦。”
“……我只是想你轻松点。”
回家的路程不过十来分钟,程溪一路上心事重重,思绪翻飞,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楼下。
这是一栋老旧步梯房,住户大多都是些下岗的老两口,楼道并不明亮,但尚且算得干净,亦不见有杂物堆放。
当初她爸妈靠着在镇上开小面馆挣了几个小钱,手里揣着为数不多的积蓄就风风火火地跑来桐城,在这里相中了这套二手房,一举买下。
只可惜房子有了,家却散了。
房子在5楼,两居室将近90来平,她和张井淳一人住着一间,卧室相挨,客厅不大,光线却很充足,厨房和卫生间通风良好。
但屋子装修得十分简素,陈设也已然老旧,丝毫没有年轻人的朝气——程溪才出来实习工作,并没有多余的钱去置办新的家具。
好在张井淳父子两一脉相承地极爱干净,曾经的租住期间将各处都维护得很是完好妥善。
一进门,程溪就将手提包往墙上顺势一挂,麻溜地换上拖鞋,径直走向客厅外的阳台吹风。
抬眸远眺,淡淡暮色下的桐城,正处于半明半昧的状态,像极了一只慵懒又温柔的小猫。
耳边柔风阵阵,远处的小巷里灯影幢幢,只这样安静地呆在一处,程溪便觉得一切烦恼似乎都从眼前消弭不见了。
她很满足这种状态。
只是心中仍有些挥之不去的怅然。
将脸迎着风,她闭上眼,黯声道:“张井淳,你走后,我可能就再也不会有这么闲散的时刻了。”
*
入夜,已近11点。
身量削瘦的中年男人自浓稠夜色里猝然现身,将晚自习下课回家的张井淳截堵在榕树之下。
身后是墙皮微剥的老旧小区。
在不紧不慢地抽完了一整根烟之后,额纹丛生的男人将烟头掷地,狠力一踩,面无表情而话里有话:“听说你爸工地上出事归了西,你手里头揣着一百多万赔偿款。”说着竟往前递烟,姿态滑稽。
“不需要。”张井淳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拳头,异常冷静,“你想怎么样?”
男人沉默须臾,说:“你小时候还跟着溪溪来家里吃过饭呢,现在你跟她住在一起,我想你也知道我的情况。”
“所以呢?”
“我也是迫不得已,你知道我曾经是个赌徒,我需要钱,你懂的。”男人又从包里掏出根烟,继续抽了起来,许久又利落地递过来一根,“你要不要试试看,这是好烟,五十块一包的云烟。”
张井淳冷笑一声,目光笔直,字字铿锵:“一根残烟换一笔钱,是这个意思吗?”
男人急得眼圈泛红,颤声道:“什么残烟!这是好烟!五十块一包的好烟!”吐了两口烟圈,眉眼皱在一起。
张井淳眼尾晕开一丝嘲讽:“我是在说烟吗?”
“你!”男人意识到他意有所指,摆明着指桑骂槐,胸腔里窜起一股油炸似的怒火,又气又恼,呛了两口烟,“行,你说我是残废也好,无赖也罢,总之,为着赌,我如今已经走投无路,身边早已经一无所有,除了这个女儿再没别的可靠……溪溪从小到大就不爱跟异性玩在一起,她能收留你,说明她打心里认可你的为人,也愿意跟你亲近,所以……”
说到此处,男人再度陷入沉默,随后用探究的眼色打量着眼前这个比他还高出许多的男生,别有深意道:“我这女儿生得有几分人才,债主逼得紧,我早前有过打算,把她送去给那老男人做情妇,给我抵抵债……老实说,毕竟是我亲手养大的女儿,我也是下不了那个心,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但凡你愿意给我一笔钱,从今往后,我就再也不来干扰她的生活,你看如……”
话未说完,脸上便挨了一记迅猛重拳,男人颚骨剧痛,闷声捂着脸,本能地挥动手中的开盖打火机用以抵抗,尖锐的一角将对方的脸上划出一道口子。
“怎么样?你究竟答不答应?”男人仍未放弃,竭力压低声音,语带威胁,“你要是不愿意也行,那我只好践行我的第一种法子!……你报警或是怎么样都没用,我那女儿最是心软,我自有办法说服她自愿应下这件事。不如让事情简单点,你要是答应了,我保证立刻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路灯的微弱光芒将黑夜撕开了一道裂缝,两人站在裂缝里无声对峙,风从四面八方外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炎炎夏夜里,周遭如坠冰窖。
长久的两相沉默之后,张井淳似有所动:“如何证明你说的作数?”
“我写张字据给你!所有条件立马一一列个清楚明白!十万,我只要十万!先解决我这燃眉之急再说,我想这点钱对于你手上捏着的不过就是点小意思……总之拿到钱我立马滚蛋!”
“行——”
无星无月的夜空下,风将茂密的榕树叶掀得哗哗作响。少年修长的手指缓缓捻过脸上的那道血红,神情冷冽地盯看男人:“你要是再打她这种荒唐注意,便连人都再算不上!”
像是怕跟前的人反悔,男人急不可耐地从包里掏出纸笔和印章,果断应声:“好好好!只此一次!我保证就这一次!你尽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