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筝和黎期被转移到无人破屋,而施展了“移形换影”的晏宿醒则在转移完成的刹那吐出一口鲜血。
“宿醒,你……”阿筝眼含关切,欲要上前查看情况,却被晏宿醒一个手势制止。
“无碍……”他取出口中丝帕,微微一抹,便擦去唇边血迹,“只是夫人,晚辈最多再转移您和朱雀帝君两次,此后……您可有打算?”
阿筝神色凝重,一时缄默不语。
思考许久,她还是长叹一口气:“没有。”
她清楚得很,躲来躲去根本不是办法,薛乾手眼通天,能寻到他们一次,定然能寻到他们第二次。
晏宿醒将帕子收回衣袖,犹豫片刻,问:“那……您愿意回到厘阳宗接受庇护吗?”
“不。”阿筝的回答果断且迅速,她抬起眼睛,那覆满寒霜的眼眸昭示着她已然恢复冷静,“现在厘阳宗当家的是师其灼,此人我还算了解,比之薛湃有过之而无不及,少爷落在他手里下场只能如少主一般,被利用殆尽。”
晏宿醒并不意外阿筝会这样选择。
名满天下的正教厘阳宗对于她来说,是心头无法愈合的疮疤,是一生难以忘却的噩梦。
若不是真的想不到第二个能保护她的地方,晏宿醒也断然不会有此一问。
一直默默观察着两人的黎期忽然开了口:“娘亲,晏道长,我能问吗?薛乾……为什么要杀我?他的目的……难道不是复活前任朱雀帝君吗?与我何干?”
晏宿醒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看向阿筝。
是否要告诉他,得由她决定。
阿筝苦笑道:“少爷,少主……也就是前任朱雀帝君,她被抽出灵髓练成了朱雀羽琴,一旦失去灵髓,神的躯体便与常人无异,几百年来……她的尸体恐怕早就在地下化作了枯骨,即便侥幸没有,凡人之躯也承担不了神魂,会迅速溃烂崩溃……那薛乾费九牛二虎之力复活她又有什么意义?”
黎期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哦……所以,薛乾想复活前任朱雀帝君,就需要一具新的,能承担她灵魂的身体。算来算去,最好的选择就是我,对吗?”
阿筝点点头。
“那……倘若我愿意把身体借给薛乾呢?”黎期语出惊人。
“为何?”阿筝拉住他的手臂,神色惶然,“您怎么会这样问?您知道承担另一个神的灵魂意味着什么吗?”
黎期不自然地挠了挠鼻子:“啊……我……会死?”
“既然您知道,为何还说要把身体借给薛乾?”
“可是……”黎期的脚在地上旋转,“从某种角度来说,她是我真正的娘亲,不是吗?我们朱雀,都是天生地养,没有来处,没有归途……她是我的上一任,她不死,就不会有我。她死后,我……说不定还会再次出生呢?”
阿筝没捋清他的逻辑,只一味强调:“少爷,不可。”
“不是,娘亲,我的意思是,我会在她死后出生,命定是她的继任者。那她复活后要是再死一次,我不就再次诞生了嘛?”黎期自觉词不达意,烦躁地咬着指甲,“而且……您不是很想见她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娘亲最在意的人从来不是我,而是我的前任。您照顾我,也是因为我是她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既然如此……我愿意晚出生几年,换您再与她相见。”
“但黎期公子,假若之后出生的朱雀帝君不再是您,而是直接跳过您,换成了您的下一任怎么办?”晏宿醒问他,“如果……您真的就这样消失了怎么办?”
黎期愣住了。
“是啊,少爷。”阿筝说,“我是很想念少主。可是……可是……如果少主在这里,她绝不会赞成拿您的性命去冒险。您已经诞生了,没有人能因为那样荒唐的理由抹杀您。我不会允许,除非他们踩着我的尸体!”
“娘亲!您不要说这种话!”黎期甩开她的手,眼神剧烈震颤着,“要是您死了……我……世界上不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吗?除了您以外……我谁也不认识,谁也不喜欢!”
“少爷,请您不要这样任性。白虎帝君与青龙帝君都被凃劫吞噬了,玄武帝君又常年不问世事……能守护天下人的,只剩下您了!您虽然年纪尚幼,但您终究是神,您肩上的担子,是决不能轻易扔下的!”阿筝认真地说,“所以……您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为了活下去,您可以踩着所有人的尸体!包括我,包括别的任何人!”
“可是娘亲……”
“况且……”阿筝话锋一转,“我们也并不是没有胜算。”
“您是什么意思?”黎期困惑地问,“您也说了不是么?应天和凃劫手上已经集齐三神之力,天下无敌……还有谁能与他抗衡?”
“黎存。”阿筝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如果天下有谁能杀死薛乾,那一定就是黎存。”
晏宿醒意外道:“夫人,您这么想?”
“是。不是因为他是玄武帝君挑选的救世主,而是因为……”她望向破败的房顶,眼神悠远又寂静,“我见到他第一眼,就明白他是什么了。他是薛乾最恐惧的东西。”
“但夫人,厘阳宗养育度恒多年,大家都很清楚,以他的境界,在应天手下过不了几招就会被碾成齑粉。您为何如此坚信?”
阿筝的视线转向晏宿醒。
那是一个很悲哀的眼神。
“宿醒,原来连你也不够了解他。”她的语气里透满对久远记忆的怀念,“也是,你没有见过当初的他,他还骗了你。在你眼里,他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吧?薛乾啊薛乾……你这一生真是……”
没说完的尾音消散在夜风里,恍若轻柔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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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度恒来到了北央城。
该去哪里找师兄呢?
他四顾茫茫。
街道又恢复了热闹,叫卖声、谈话声混作一团,钻进黎度恒耳朵里嗡嗡直叫。
他试探着摸出传音镜。
“师兄?”
镜面亮起晏宿醒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