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究竟什么是命运?
黎度恒不是诗人,以往不曾思考这些问题。
然而和师兄来到北央城的那天,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命运确实存在。
在人潮涌动中,他一贯迟钝的直觉忽然捕捉到细小光斑,于是他抬起眼。
他看见了那个女人,女人也注意到他的视线回望过来。
只一瞬间,周围景色似乎迅速退却,沦落为朦胧灰暗的背景板。
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大约是因为时常不高兴,所以脸上有了苦相,耷拉着眉毛,嘴角也随着脸颊一起下垂。
可是,他还是马上就认出了女人,就像女人也马上认出了他。
动了动唇,他难以叫出那个曾经念过千百遍的名字,对方那双冰冷的眼睛却忽然一凛,佩剑出鞘,推开众人向他冲来。
他幻想过无数次与她重逢的场面,但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包括她提剑冲过来的模样。
血液在身体里燃烧起来又凝结,即便面对的是锁喉的利剑,他也忘记了自己应该闪开。
师兄反应比他快,长鞭一甩,便打掉了她手里的剑。
手背被打出一条血痕,但女人一眼也没有往自己手上看,依然用冷酷的眼神锁着黎度恒。
剑没有了,她还有手。手要是被打折了,那就用腿。
人群惊叫着散开,街道变得像菜市场一样混乱。
在一片仓皇中,女人还是目光如炬地向着黎度恒奔来。
为什么?
黎度恒甚至问不出来。
她的眼神像一个鲜明的提示,直戳中他内心深处发霉的溃烂。
在她手碰到黎度恒之前,晏宿醒挡在了他身前,抓住女人发狠却毫无章法的手腕,按着她的腰,格斗的动作,一时竟像亲密的拥抱。
“夫人……”晏宿醒的双手用不容拒绝的力道定格她的腰身,“不要这样。”
“晏觉,你给我放开!”女人嗓音沙哑地嘶喊,“你让我杀了他!我当年发过誓,只要再看见他,就一定会一刀杀了他!”
“他不是薛乾!”晏宿醒忽然拔高嗓音,语气难得一见的震颤。
“他不是薛乾……他怎么不是薛乾?!”女人双目充血地低吼,“他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识他!”
“薛乾……?”黎度恒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眼中莫名其妙凝聚起泪水,“我……阿筝,我是黎度恒啊,你……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女人剧烈挣扎的身子突然僵住。
说完第一句话,剩下来的话就简单了。
黎度恒崩溃地抓乱自己的头发,疯子一样大喊:“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阿筝会在这里?为什么阿筝比以前老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了?我在哪里?我是谁?谁能告诉我?我不懂啊,为什么都瞒着我?师兄你为什么叫她夫人?师兄你告诉我啊!阿筝你告诉我啊!”
他原本想要隐瞒的。
原本不想要一上来就告诉师兄自己的处境。
但师兄那一声“夫人”残忍地提示了一种可能。
师兄认识阿筝。
长得和黎实一样的观午真人本来就是他师尊。
师兄不可能不知道的。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但从头到尾都选择隐瞒。
在隐瞒什么?
想从他身上获取什么?
阿筝为什么要砍他?
谁是薛乾?
可是很奇怪,在问出这些问题以前他先崩溃了,好像世界被撕裂一样痛彻心扉。
明明还什么也不知道不是么?
他的心却在隐隐作痛。
甚至希望一切是梦。
他希望有人能够一锤定音,告诉他他确实穿越了,这里确实是另一个世界。
但万一是完全相反的答案怎么办?
他在恐惧着阿筝和师兄的回答。
“度恒,你先冷静……”师兄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里荡漾着慌乱,“我们先找一处安静的地方……”
“不要!就在这里说!你们告诉我!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晏宿醒,你回答我,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我长得像你师尊?你到底在瞒着什么?你告诉我啊!”
“你……”回应他的却是阿筝复杂的眼神。
“阿筝,你告诉我好不好?到底怎么了?如果你在这里,那绵绵呢?绵绵在哪里?你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吗?”
“度恒,不要这么激动……”
黎度恒一把打开晏宿醒伸过来的手。
“阿筝,你告诉我啊?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为什么要砍我?薛乾是谁?绵绵在哪里?”
“少主……”阿筝的身子卸了力道,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了晏宿醒身上才能保证自己不摔倒。
她看向黎度恒,眼神中的寒冰融成了颤抖的溪水。